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关于移动操作系统，华为自身确实早有布局，但当时尚处于深度研发与生态构建的早期阶段，距离成熟商用、特别是应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生态隔离危机，确实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此刻李焕提出的、共享已经相对成熟的“昆仑”系统的合作请求，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极大地缓解华为在软件生态层面所面临的燃眉之急。
况且，李焕给出的交换筹码——全面转向华为的硬件技术体系——也足够有分量，足以说服华为内部可能存在的、关于技术路线或商业竞争的反对意见。
任老的目光在李焕坦诚而急切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洞察过无数商业与政治风云的眼睛里，闪过锐利而迅速的权衡与最终决断。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我可以立即让技术部门对‘昆仑’系统进行深度核查与评估。如果确实如你所说，技术成熟度与架构先进性达到要求，那么合作完全可以推进。”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意味，“况且，危难时刻，同舟共济，守望相助，本就是中国企业应有的担当与智慧。我们两家，理当携手并肩，共渡这道难关。”
任老对合作大方向的肯定，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困境中双方管理层的血脉，也让这次会晤的基调从“探讨可能”转向了“谋划实战”。
然而，操作系统与部分硬件设计的合作意向，只是解决了“软”生态和部分“硬”设计的生存问题。
任老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加棘手、也更加致命的现实困境——这不仅是悬在两家公司头顶的利剑，更是扼住整个中国高端芯片产业咽喉的 “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是，李总，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眼下最致命、最迫在眉睫的困境，恐怕还不是系统和芯片设计，而是最顶端的芯片制造环节，特别是先进制程的代工能力。”
任老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如同暴风雨前阴沉的天空，“你那边收到台积电（tSmc）的确切最后通牒了吗？根据我们获得的信息，他们已正式发函，依据美国禁令，将在下个月，彻底终止与我们双方的一切先进制程芯片代工合作。”
现实残酷得令人窒息。华为海思设计的顶级麒麟芯片、橙子科技自研的高端璇玑芯片，其制造几乎完全依赖台积电全球领先的代工工艺。
而国内最先进的晶圆代工厂中芯国际（SmIc），目前主要承担两家公司中低端芯片的制造，其最高制程工艺水平、生产良率以及现有产能，在短期内根本无力承接对性能和功耗要求极致苛刻的高端旗舰手机芯片。
一旦台积电断供，无异于被抽走了“心脏”，两家公司的旗舰产品线将立刻陷入 “无芯可用”的绝境，新产品发布计划将彻底被打乱，高端市场竞争力面临毁灭性打击。
“已经收到正式函件了，内容一致。”李焕沉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最坏的消息，“估计最快本月底，最晚下月初，高端芯片的流片和供货就会完全中断。”
眼下我们唯一的希望和赌注，只能全部押在中芯国际身上，赌他们能实现技术奇迹般的飞跃，或者找到某种规避设备与材料限制的‘偏方’。”
但任老指出了更深层的困境：“问题在于，即便我们倾注所有资源帮助中芯国际进行技术攻坚，其现有的制程工艺想要在短期内逼近甚至达到台积电7纳米乃至更先进水平，可能性微乎其微。”
“ 这涉及到海量的基础工艺诀窍、长时间的经验积累、以及全球顶级供应链的配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沉，“而且，根据我们多方获得的情报，荷兰阿斯麦（ASmL）公司迫于压力，极有可能紧随其后，彻底切断向中芯国际供应最关键的EUV光刻机，甚至对已出售的dUV光刻机实施严格的后续技术服务与关键零部件禁运。 这等于釜底抽薪。”
李焕听到这里，非但没有更加绝望，反而眼中闪过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的锐利。他接话道：
“任老，您说的这些，都是冰冷的现实。但我想补充一点我们这边的信息：我们国家自己的光刻机研发，目前刚刚在dUV（深紫外）光刻机上取得了实质性突破，算是初步掌握了‘做饭的灶具’。”
“但距离制造出EUV（极紫外）光刻机这颗‘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确实还有一段非常遥远而艰难的路要走，可能需要三年，甚至五年。”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但在我看来，对方这次如此决绝地、不留任何缝隙地全面封死，从另一个角度看，对我们自己的研发，反而可能是一件‘好事’。”
“哦？怎么说？” 任老目光一凝。
“我们最怕的，其实不是彻底封锁，而是对手故意‘留个口子’—— ”李焕分析道，“比如，只禁最先进的EUV，却允许中芯国际继续购买和使用相对落后的dUV设备和技术。”
“那样会让我们内部产生依赖和幻想，觉得‘凑合能用’，从而在自主研发最尖端设备上缺乏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投入力度，总想着还有退路。”
“如今，对方连dUV的后续支持都想切断，是彻底断了我们‘买来用’的念想。这反而会倒逼我们，将全部资源和意志，毫无保留地投入到自主光刻机，特别是EUV光刻机的全链条攻关上。”
“ 没有幻想，才能背水一战；断了后路，才能激发出最大的创新潜能。从这个意义上说，封锁越彻底，我们自己的设备和技术迭代速度，反而可能越快。”
他坦诚地指出代价：“当然，短期内，甚至未来两三年内，我们陷入高端芯片的‘荒年’，产品性能暂时落后，市场被迫收缩，将是必然要承受的阵痛。”
“但是，”李焕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长痛不如短痛！与其长期被别人捏住命脉、时不时‘卡一下脖子’，永远活在不确定的恐惧和妥协中，不如趁此机会，咬紧牙关，承受这暂时的剧痛，彻底把‘卡脖子’的手掰开，把命运的缰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挺过去，就是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