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云披着外衣坐在灯下,把这三条信摆在一起,看了半天。
封锁线撤了,是再也不用锁了。军队往祖地聚,是总动员。商队清货,是闻到味儿要跑。
三条线头拧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东西。
还有一个细节。
边市管事说,那个清货清得最急的老把头,临走前往东边望了一眼,压着嗓子补了半句:那位祖宗出关,从来都是要么不出来,出来就要见血的。上回见血,还是六十年前——一仗打完,三条商路改了道。
六十年。跟城头老卒记着的血腥味,正好是同一年。
出来了。他轻声说。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东边的夜空这几天一直是暗红色的,今夜红得更深了,红得发稠,像有人在天幕背面泼了一层化不开的血。风里那股铁锈泡蜜的腥甜味,浓得呛嗓子。
烙印一烫,白玉楼的回讯到了。
不是颖儿诡,是嫣然诡的字,字迹都透着一股少见的凝重:
【密境老祖出关,血誓反噬已炼作薪火,红级,寿三年。厅里已晓,诸司待命。小浩云,你的边境是钉子口,头一个挨砸的就是你。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这不是厅里的意思,是局势的意思:钉子一退,口子一开,后头千里就是人家的跑马地。】
【龙厅长只传了一句话:给本座钉死了。】
陈浩云看完,把烙印按灭,在窗前站了很久。
守不住也要守。钉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什么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也没想要余地——从他在白骨势力旗下接过这块地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跟红白正面撞一场。
只是没想到,上来就是个红级的老怪物,还是个拿命换三年、光脚不怕穿鞋的红级老怪物。
跟一个不怕死的红级拼命?他又不傻。
拼不了,就不拼。陈浩云关上窗,脸上反倒松快下来,你要拔钉子,老子就当钉子——钉子不用跟锤子比谁硬,钉子只要够深、够滑、够硌手。
他回身,一口气传下七道令。
矿脉,今夜起封井,矿工转工兵,五百米矿道改成地下藏兵洞。边市,夜市照开,货照卖,价照平——乱什么不能乱人心。
四哨所,双岗改三班,烽燧日夜有人。俘虏营,加一道白玉连环阵,那十个绿级加一个青级,是他手里头一把好牌,一张都不能丢。
熊狼兵,取消轮休,枕戈待旦。九影——
他顿了顿。
九影合击练得怎么样了?
墙角,九道影子齐刷刷探出来。大影的影子尖比划了半天,比划出一个,又比划出一个还差一点点的手势。
五层。离合一还差得远,但五层叠域,已经是能上桌的东西了。
继续练。陈浩云说,往后每天加两个时辰。练到哪天你们九个能拧成一个——他笑了笑,老子给你们摆酒。
九道影子唰地立正,影子尖齐点地,然后一哄而散,奔城南废矿道去了。大影走在最后,影子尖恋恋不舍地勾了勾他的衣角,这才走。
令传完了。城主府的灯一夜没熄。
天快亮的时候,陈浩云站在城头,看东边的天。
暗红色的天幕下,几百里外的祖地方向,有一股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涨,涨得不快,但稳,稳得像涨潮——你知道它一定会漫过来的。
老卒们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没人说话。边市的灯火在脚下亮着,一盏都没灭。
酒旗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勾栏里的丝竹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这座城还不知道东边出了个红级的老怪物,这座城只管灯红酒绿地活着,这就对了。
处长。有老卒低声问,能守住么?
陈浩云看着那片红天,忽然笑了。
守不守得住,三个月后再说。他把旧镐往肩上一扛,眼下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打。
老祖出关后的三个月,红白密境变成了一座大炉。
祖库开了个底朝天。
三千年的积攒,血髓晶、兽骨粉、断刃残甲,一车一车往练兵场上拉。炼兵炉日夜不熄,炉火是血祭余火,暗金色的,烧得半边密境的天就没黑透过。
最忙的是血池。
千年血池被分成了三十六格,格子里日夜泡着人。
成年的子弟,按军册排队,一队一队下池子——下池之前是灰级白级,泡三天三夜出来,黑气透体,煞光外露,硬生生拔了一级甚至两级。
这就是血祭强提。
拿血祭余火当柴,拿血髓晶当药,拿自己的寿元当引子,三天下池,一级出门。
代价也明晃晃地写在池子边上:出池的子弟,鬓角清一色添了白。年纪轻的,白一撮;年纪大的,白半头。池边立着一块祖石碑,碑上是老祖亲手刻的四个字,谁也不许遮——
【寿元换之】。
没人敢有怨言。也没人敢看那块碑太久。
阿岩出池那天,是他爷爷接的他。
就是开祭那日躺进祭槽的十八个老卒之一、白族老卒的亲孙子。
老人家没躺成——他是第九个,排到他的时候,老祖出关了,祭槽封了,他就回来接着当他的人选教习。
阿岩从池子里爬上来,黑煞气在皮肤底下窜,窜得他浑身发抖,我黑级了。
嗯,黑级了。老卒拿干布裹住孙子,手劲很稳,好,好得很。
爷,我数了。阿岩的声音也在抖,池子里三天,我数着我烧掉的寿数……爷,我烧了十一年。
老卒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给孙子擦背,擦得很慢,很仔细。
十一年,换一级,换这一仗。老人说,值不值,仗打完了才知道。你先给爷爷记住一件事——上了战场,听令行事,别逞英雄。咱们白家的血脉,烧得起寿元,烧不起绝后。
像阿岩这样的,三个月里,密境泡出来整整九万。
九万血祭兵,黑级打底,煞气连成一片的时候,站在祖地谷口能闻见三百里外飘来的腥甜。
再加上两族原本的六万常备军、三万老弱辅兵,红白这个残了三千年的势力,头一回凑出了一支十八万的大军。
十八万。倾国之力。连祖庙门槛石都撬下来炼成了军符。
练兵场上,总教习的位子,老祖点了红琊的将。
矿脉那两仗,红琊输得底裤都没了——五百精锐让人包了饺子,三座暗哨让人拔了改哨所,过路费的账单至今还钉在红石军的军报栏里。
出关大典上,他跪在将列里,本以为这三个月自己得去喂血池。
老祖没让他喂池子。老祖让他练那九万血祭兵。
输过的人,才知道输字怎么写。老祖当时就这么一句,这九万根蜡,交给你点。点亮了,老夫既往不咎;点灭了,你自己躺池子里去。
三个月,红琊睡在练兵场,吃在练兵场,嗓子喊哑了三回。九万根人蜡,硬是让他练成了一个拳——行止如山,呼吸同调,连煞气收放都能踩在一个点上。
密境的老人私下说,红琊将军这是把输给那杆旧镐的账,一笔一笔全记在这九万人身上了。
火凤家的,是第二个月底到的。
没有焚天炉。
本家斟酌来斟酌去,斟酌出一个折中的法子:炉是镇族的东西,动不得;但人,可以动。
三千焚羽卫,以雇佣军的名义入密境,名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红白祖库出佣资,焚羽卫出刀,雇期一年,打的是红白自家的仗,与火凤本家无涉。
押队的是三位青级,焚羽卫的三位卫率,个个一身朱红羽氅,落地时连招呼都不跟大长老打,径直去见了老祖。
老东西们还是舍不得那座炉。老祖听完来意,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恼,行。三千焚羽卫,三位青级,也算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回去带句话——炉,记账上。
凤离站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
她看得明白。本家这一手,是两头下注:雇佣军名册一立,打赢了,分红白的家当有火凤一份。
打输了,把名册一烧,三千人就是见钱眼开的散兵,跟本家半枚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至于那三位青级卫率——压阵是真,盯着老祖、盯着她凤离,也是真。
只有一样,本家算漏了。
佣资走的是商路,商路要过不灭骨城的边市。
三千焚羽卫的刀钱里,有一成半,是先进了陈浩云的抽成,再进红白祖库的。
拿人家的钱,雇人打人家。凤离每次想到这一层,都想笑,又都不敢笑。
密境热火朝天,不灭骨城这边,也没闲着。
矿脉封井那天,五百米矿道里点起了长明灯。
矿工转了工兵,矿道改了藏兵洞——当年陈浩云一镐一镐凿出来的巷道,宽窄深浅全在他肚子里,哪一段藏兵,哪一段埋雷,哪一段留了塌方的后手,图都不带画的,张口就来。
工兵们照着干,越干越心惊:这位处长挖了半辈子矿,合着挖的时候就把打仗的坑全预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