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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诡界大老板 > 第1093章 五爪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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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三千里盐泽,天亮得比厅城晚。

五更天,泽面上浮着一层白毛似的盐霜,霜底下,三千里泽地安安静静——安静得连一只水虫都没有。

盐泽边缘的哨堡里,值夜的戍卒裹着皮袄打盹,梦里都在数盐袋子。

泽边最后一座商驿,昨夜就空了——行商们早得了风声,跑的时候连驮兽的草料都没卸。

驿墙上挂着半面褪色的幌子,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墙,拍出空空的响。

云来了。

起先只是天边一道白线,白线一滚,滚成云墙;云墙一铺,铺出九层云阶。

云阶最上头,雷声滚来滚去,滚成老大一团雷疙瘩。

然后,厅城的方向,滚过来一声龙吟。

那声吟不高,也不烈,滚过三千里云海,滚到盐泽上空时,泽面上的盐霜齐齐跳了一下,跳成一片竖起来的白针。

哨堡里的戍卒连人带皮袄滚下铺位,扑到垛口——

云阶上,盘着一条白龙。

厅城茶楼里那个眯眼打盹的老头儿不见了。云底下那一位,鳞是月光的色,龙须垂下来像两道瀑布,五只爪,爪爪扣着雷。

龙角上一道道旧纹,全是雷劈出来的疤;龙身盘过处,云气凝成霜,霜化成雨,雨还没落地,就被爪间的雷蒸成白汽。

他只是在那儿一盘,三千里的云就矮了半截,盐泽上空的夜气被挤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整片装死的泽地。

装死的东西,白龙开口,声音滚过云层,本座来数骨头了。

盐泽炸了。

——

霜壳整片整片地掀起来,掀到半空碎成白雾。

泽底埋了这些年的骨头,一片一片立起来——先是骨柱,再是骨岭,最后是七座骨山,山山相连,把半边泽地顶得拱了起来。

泽眼子里,黑的潮涌出来。

秽气黑潮,往天上翻,翻成黑云,黑云里翻出一双双没有睛的眼。

潮头一卷,卷向云阶——所过之处,盐霜变黑,黑盐冒泡,泡里钻出细细碎碎的白蛆似的骨虫,漫天都是。

白龙没动。

他垂下头,对着那面翻天黑潮,轻轻吐出一口息。

龙息不是喷出来的,是垂下来的——像一条银河从天上倒挂着倾下,银白的水光里裹着冻雷。

龙息过处,翻天黑潮从头到脚冻住,冻成一面顶天立地的黑冰墙;墙里的冻雷闷声炸开,炸出一阵雹。

那不是雹子。

那是冻雷裹着黑冰碴子,一颗一颗有磨盘大,砸下来,把盐泽砸出几十口新湖,湖水一半是冰,一半是雷,雷在冰底下游走,游到哪里,哪里的骨虫就炸成齑粉。

半边天,白了。

另半边天,红了。

东边天际一线赤红烧起来——白羽的焚羽卫到了。

千羽齐焚,羽上火不是一团一团的,是一整面墙:火墙千里,从天边烧过来,烧得半边天塌下来似的,云气被烧穿,露出天幕后面一片焦黑。

火墙撞上雹雨。磨盘大的冻雷雹在半空炸成白汽,白汽腾腾地升,升到一半被秽气染黑,黑汽再落下来——落进新湖里,湖水咕嘟咕嘟冒泡,腐成一片一片的黑沼泽。

黑沼里,被砸碎的骨虫重新聚拢,拼成更大的东西,爬出来,往云阶上扑。

白、黑、赤。三种颜色在天上绞,绞得三千里盐泽的天像一口烧穿了底的锅。

——

千里之外的第二道线。

五营的军煞压住阵脚,蒙骜按槊立马,眯眼看着东边那口烧穿的锅。风从东边来,风里一半是焦的,一半是腐的,吹得军旗猎猎地往后挣,像要挣脱旗杆逃走。

稳住。蒙骜的嗓子哑的,厅座的战场,不许有一只苍蝇飞过去。

他身后,五营的兵没人说话。熊罴族的汉子们攥着刀,看着天边三种颜色绞成一团——那是他们一辈子够不着的打法,可没有一个人眨眼睛。

厅城里,满城都起来了。

东天亮了。不是天亮,是打仗打亮的——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黑,光变一回,满城屋瓦就换一回颜色。

光榜底下又聚满了人,这一回没有同声镜,也用不着——天上那口锅烧得太响,三千里外都听得见闷雷滚。

揽星阁顶,明远长老扶着栏看了半宿,袖里那幅厅城万年,规矩万年的贺表,被捏出了褶子。

石楼顶上,颖儿诡抱臂立在风里,官袍下摆吹得笔直,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等了几百年,可算动手了。

光榜底下,石肤部的汉子把娃子扛上肩。娃子指着东边:爹,天漏了。

汉子瓮声瓮气:没漏。是有大神通在那边打架——手收回来,不许指。

——

云阶上,白龙动了。

他不躲。五爪一收,扣着的雷握碎了,碎雷从爪缝里撒下去——雷不是劈的,是握碎了撒的,碎雷入黑沼,沼里炸起千根黑柱,柱柱连天。

龙尾一摆,扫过最近的一座骨山,骨山从山腰断开,断口里的骨灰腾起来,还没散开就被龙息当场冻住,灰蒙蒙一大片挂在半天上。

七座骨山,断了三座。

黑潮深处,翻出更多旧物。

骨舟。几十条白骨拼的舟,从黑沼里浮起来,舟上立着无头的骨将,骨将举着锈了万年的幡,幡面一展,放出漫天黑砂。

砂不是砂,是磨碎了的骨灰,骨灰里养着蚀魂的黑虫,虫云黑压压扑上云阶。

白龙第二口龙息垂下来。这一回银河倾得更低,冻雷裹着银水灌进虫云。

虫云冻成一面黑冰磨盘,磨盘砸回黑沼,砸得黑浆溅起千丈,溅到半空又被冻住,冻成一片悬着的黑冰林。

焚羽卫分作九队,从火墙上俯冲下来。冲在最前的是火鸦群——千只火鸦,鸦鸦是焚透的羽,撞向龙身。

白龙一爪挥过去,爪风扫碎三百只;碎羽不散,碎羽是火,火雨泼下来,泼在盐泽上,泽地烧成一片琉璃;琉璃地底下秽气一渗,琉璃变黑,黑琉璃炸开,渣子溅上半天。

天幕焦黑的那一片,开始落黑雪。

雪是烧尽的云灰裹着秽气,一片一片有巴掌大,落在黑沼里不沉,落在雹湖里不化,落在骨山上,骨山就长出一层黑茸茸的毛。

三千里盐泽,白天、红天、黑雪、雹湖、琉璃地、黑沼泽——打到哪里,哪里换一副地貌;地貌换到哪里,哪里死绝一遍。

第四座骨山,山尖裂开。

裂缝里,慢慢坐起来一个东西——半边红,半边白,身上缠着一层一层褪色的红白幡,幡烂得像泡了万年的裹尸布。

它的眼窝里没有眼,只有两粒黑火,黑火一抬,望住云阶上的白龙。

漫天秽气黑潮,忽然就不乱翻了。黑潮收了,火墙也让开一道——让那东西从骨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它每走一步,脚底的盐泽就黑一圈,黑圈里,白蛆似的骨虫俯首帖耳。

老东西。白龙的声音滚过云层,平得听不出火气,埋了这些年,骨头酥了吧。

那东西不答。它只是抬手,把身上的红白幡解下一层,往天上一抖——

幡一展开,黑潮倒卷,火墙拐弯。赤的火和黑的秽,两种东西在它幡上拧成一股,拧成一道红黑相间的鞭,鞭子一抽,抽在云阶上——九层云阶,碎了三层。

白龙在云里翻了个身,碎云被他卷回来,重新垫在爪下。他看着那道红黑鞭,忽然笑了一声:幡不错。裹过自己了吧。

那东西两粒黑火跳了跳,仍是不答。

鞭子再抽,抽碎银河;银河再倾,冻住鞭梢。鞭梢冻住的一瞬,焚羽卫的火墙从侧里卷上来烧龙尾。

龙尾一摆,火墙被扫成两截,断火落进雹湖,湖里炸起白汽的山。汽山被黑雪压黑,压塌,塌成一阵毒风,贴着地皮滚出去数百里——滚到第二道线前,被五营军煞结成的煞墙硬生生挡住。

墙这边,五营的兵闻着风里的腐味,脸白了一层。

没人退半步。

有年轻兵小声问:营头,厅座他老人家——打得过么?

闭嘴。蒙骜盯着东边,槊杆捏出了汗,看。这样的仗,一辈子看一回——看清楚喽,回去够你们吹一辈子。

白龙从碎云上俯冲下来。

龙身过处,雷从云里拔出来,一把一把,握在爪里。

龙息倒挂,银河再倾;那东西抖幡相迎,红黑鞭子满天乱抽,抽碎了银河,银河碎成冻雷雹,雹子砸进黑沼,黑沼炸成火山口,火口里喷出的不是火,是腐了万年的黑浆。

天,像是要塌了。

地,先塌了——盐泽的地皮整块整块翻起来,露出底下埋了几万年的老盐层,盐层一见秽气,滋滋地黑,黑得冒泡。

骨山断口里的骨灰被龙息冻住,挂在半天上,又被红黑鞭子抽碎,碎渣子粒粒带着冻雷,砸在黑沼上,砸起一片黑浪。

浪头撞上骨山,骨山一层一层往下酥,酥成白末,白末被火墙的余温一燎,腾起漫天绿荧荧的磷火。

那东西从第四座骨山里走到底,站在黑沼中央,仰起头。红白幡在它身后一层一层地飘,飘成一面烂幡的林。

——

同一夜,北府,湖沿。

岁贡之约,第四十五日。

陈浩云站在新挪的烽燧台上,身后二十里,村子的灯火正在一片一片地熄——迁村的队伍连夜走,驮货的兽铃在夜风里响成细细的一线。

熊狼百夫长拄着刀站在台下,伤还没好利索,站姿却钉得笔直。

哨线北推五十里的令,昨夜就传下去了,啸月部的霜狼牙符挂上了每一座哨塔,符上的霜花在无风的夜里自己开。

湖面上,安安静静。

数声又停了。这是第四次。

湖底那位数了几万年的数,如今停得越来越勤——哨上的弟兄说,听不见那个数,夜里反倒睡不踏实,像耳朵边上少了一根撑着的柱子。

今夜第四次停的时候,湖面起了一层极细的纹。

不是风纹——风纹是一趟一趟的,这纹是一圈一圈的,从湖心往外荡,荡到湖沿,碰着滩石,又荡回去。像湖底那位翻了个身,接着数最后那几根柴。

怀里的逆鳞,烫起来了。

起先是温,一线一线的温;今夜温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沉,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烙铁,隔着衣料,烙在他的心口上。

陈浩云按住心口,望向东边。

东天顶上,三千里外的那口锅,把半边夜空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黑。

九影的影子全绷直了,九条影子齐齐指向东南,绷得像九根弓弦。大影的影子在他脚边翻涌,一下一下地撞他的靴面。

烽燧台下,玫九的账摊在石桌上,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了——东天又白了一回,把账页照得雪亮。

她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把这一页翻过去,新页上只落了四个字:第四十五日。

写完,她把这一页也折了个角——跟前面四十四页一样,折角朝着同一个方向。

四十五页折角摞在一处,厚得像一块砖。

水獭蹲在台沿,浑身千耳一齐张着,朝着东南——它听得见三千里外的雷,雷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惨劲。

它吱吱地比划了一阵,纸人在旁边小声转述:它说……那位老人家,在挨揍。

胡说。魏瘸子一棍头敲在它旁边的石面上,那叫挨揍?那叫拆房子。

头狼伏在台下的暗影里,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东南。

背上的毛炸着,不是怕,是想往那个方向扑——被陈浩云一个眼神,按住了。

那是厅座的战场。陈浩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影子,还是说给自己,我们的在这儿。

逆鳞还在烫,烫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这疼不像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倒像是从几千里外顺着鳞片传过来的。

他没问。问了也没人答。

烽燧台上,一盏一盏的灯递出去了——烽燧网把东天的光色一站一站往北传:白,是龙息;红,是火墙;黑,是秽气。

传到界碑哨线,碑前的兵仰头看着三面颜色轮着烧,把碑在界在喊得一声比一声沉。

九影里最小的那团影子蹭过来,在他靴面上比了个形状:一把镐头。

用不上。陈浩云望着东边,这回,去不了——这儿得有人守着。

影子们蔫下去,又很快绷直了,重新指向东南,一动不动,像九根钉在地里的楔子。

——

东境,战至酣处。

白龙与那缠幡的东西绞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天上地下。银河碎了一道再倾一道,红黑鞭子抽断一根再拧一根。

火墙烧塌的半边天塌下来,被龙息冻住,悬在半空,像一顶烧红了又冻硬了的锅盖。

酣战里,那东西忽然不抽了。

它把满身的红白幡一齐抖开,幡幡相叠,叠成一面幡墙,幡墙后头,两粒黑火直勾勾地,钉在白龙的颈下——

钉在逆鳞边上,那道旧伤上。

白龙一爪撕碎幡墙。可就在撕碎的那一瞬,颈下那片白玉似的逆鳞边上,那道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旧伤,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线。

一线暗金,从鳞缝里渗出来。

三千里外的湖沿烽燧台上,陈浩云怀里那片逆鳞,猛地一烫,烫得他心口像被一只爪子捏住了——他扶住垛口,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东天上,白龙低头看了一眼颈下渗出来的那一线暗金,笑了。

来了。老头儿的声音滚过云层,轻得像自语,本座等你这一手,也等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