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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诡界大老板 > 第1095章 叙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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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吗?

哨堡底下,蒙骜和熊狼百夫长面面相觑。

熊罴族的悍将回过身,一把薅过亲兵腰间的酒囊,掂了掂,递上去;老头儿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皱起眉。

淡了。

他又灌了一口,还是皱眉,可也没放下。

半囊军酿见了底,老头儿把酒囊抛回去,摆摆手:记账上——记厅里。

说完他就没了影。堡顶上,只剩下满泽的金纹盐晶,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

盐泽的收尾,陆陆续续又报了七天。

战报帖上光榜那天,满城从早读到晚——认字的读,不认字的听人念。念到东境盐泽三千里,自此无秽,茶楼里的叫好声一波一波往外漫。

高升茶楼当天就开了新书《龙战于野》,说到幡枪入伤一句,满堂齐齐倒吸凉气,有个盐鼠部的小个子吓得从墙头上栽下来,被老藤精的藤须卷住,挂回原处。

汇通赌坊把赌评议哪天续的盘口撤了,改赌厅座老人家哪天回城——没人敢赌老头儿打输,盘口开得没滋没味,三天就封了盘。

第四天,火凤的商队过南门。

车队最前头,凤家少主凤离探着脖子往东边望了半天,回头跟押队的老账房嚷嚷:看见没!本公子就说该囤盐晶!脚底下这条道,往后就是金道!

老账房拿算盘敲了敲他的车辕:少主,先过关,一成税。

缇骑营封着外院,筛到第七日,典签房封了三间,人事司封了两间。

筛出来的名册一日一帖,帖上光榜,满城围观——万族认不全那些名字,认得那架势:往后厅城里的,伸出来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六日,清点暗道的队伍出发,带队的是颖儿诡亲点的老吏。出城的时候没惊动谁,只有老藤精的藤须在长棚顶上朝他们摆了摆,算是送行。

石楼里,颖儿诡批完派员名单,把笔一搁,望着东边干干净净的天,嘴角难得松了松。

第十日,四营回城,蒙骜营留在盐泽戍地。北府狼骑随行入城受赏——北府的兵第一回列队走厅城的主街,雪狼霜狼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踏出一路霜花,日头一照,霜花化成银线。

主街两旁,万族挤得水泄不通:盐鼠部的小个子往狼背上撒花,吓得狼崽子直打喷嚏;石肤部的汉子们把炊饼一摞一摞往兵手里塞。

熊狼百夫长骑在头狼身侧,胸口裹着新换的伤布,脊梁挺得比旗杆还直。

受赏回来,狼骑没先卸甲,先去了趟刑名司边上的英烈碑——一百一十七个名字,熊狼百夫长挨个儿誊上去,誊一个字,念一声。

誊到半夜,碑前的长明灯一盏没晃。

——

数日后,厅城,白玉楼顶。

夜。

满城还没从那一仗里缓过来:光榜底下围着听战报的人一拨没散一拨又来,高升茶楼的说书先生把新段子《龙战于野》说了三天.

说到银河倒挂那一句,醒木拍得震天响,底下万族的叫好声能把茶棚顶掀了。

楼顶上很安静。

陈浩云是闪移上来的——脑海里光点一闪,人已落在檐角。

老头儿早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只粗碗,碗是楼下库房翻出来的,碗沿还磕着口子。

酒呢?老头儿问。

陈浩云从储物里拎出一坛。泥封,粗陶,坛身上一个字没有——老矿区的土烧。

老头儿眼睛亮了:这个好。

泥封拍开,酒倒进粗碗,酒液是浊的,倒在碗里晃出一层浑黄的光。老头儿端起碗,一口下去半碗,眯起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

味儿糙。他说,暖身子。

老矿区的规矩。陈浩云也端起碗,下井前一口,出井后一口。糙是糙,压得住寒气。

本座知道。老头儿又灌了一口,当年在你那矿区边上蹲过三天,就看矿工们排队打这个酒。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本座是谁。

陈浩云手上一顿,笑了:现在知道了,酒钱也没涨。

老头儿哈哈大笑,笑得檐角的风铃叮叮地响。

笑完了,他把粗碗往膝上一搁,叹道:万年喽。本座在这楼上喝过无数回酒,跟楼里老的喝,跟楼上死的喝——跟活的年轻人喝,你是头一个。

属下荣幸。

荣幸个屁。老头儿骂得舒坦,是你的酒,糙得对本座的胃口。

——

两只粗碗,一坛土烧,一人一龙就着满城灯火喝。

楼下,东天方向的天幕干干净净,再没有烧红过。揽星阁在夜色里自转了一层,檐角的水龙吐着细小的水线。

打完仗第七天,厅城的日子总算一点一点缓过来了。

这楼,老头儿忽然开口,本座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个颜色。

陈浩云没接话,等着。

那会儿白玉楼才三层,楼下这条街,是一片白骨滩——滩上的骨头会自己唱歌,唱的都是些听不明白的老调子。后来楼一层一层往上盖,骨头一根一根往地里埋,埋到第几层来着……

老头儿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忘了。

他怔了一会儿,自己笑出声:老了。话多,还记不全。

厅座不老。陈浩云说,厅座是打完了。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他捧着粗碗,望着楼下,过了很久,又说:东街角那家面摊子,摊主是个吊死鬼,舌头伸出来擀面——你吃过没有?

没敢吃。

可惜了。三千年就那一口汤头。老头儿摇头晃脑,他家的面,当年……

说到两个字,他忽然打住了。

楼顶静了一静。风从界渊的方向来,吹得两只粗碗里的酒面起皱。

老了。老头儿又说了一遍,把酒碗端起来,把剩下半碗一口闷了,话多。

陈浩云给他满上。没问。

你猜本座打完仗,最爱干什么?老头儿忽然问。

看云?

蹲城楼。老头儿得意起来,打一回,蹲一回。蹲在垛口上,看底下的城——看茶楼点灯,看面摊生火,看小崽子们满街跑。看明白了城还活着,这仗,才算打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本座蹲了七天。城没缓过来,本座也没缓过来。

哪一回,他没说。陈浩云没问。

风一吹,酒碗里映的灯影晃得厉害。老头儿把碗凑到唇边,又放下,忽然笑起来:好在这一回,城一天就缓过来了——你们这帮小的,能打。

小的们能打,是老的教得好。陈浩云道。

本座没教。老头儿摆手,本座就是看。看了万年,看会了一样东西——城这东西,不是楼盖的,是人守的。守的人一茬一茬换,城还是那个城。

他说着,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咂咂嘴,忽然又说:你那帮小的——影子、纸人、鸡、狼,都不错。尤其是那只鸡。

陈浩云失笑:厅座连它都知道?

它往你袖袋里塞米的时候,本座在楼顶看着呢。老头儿得意洋洋,本座什么看不见。

——

酒过三巡,夜风大了些。

陈浩云的衣襟被风掀开一线,怀里那片逆鳞滑出半面——白玉似的鳞面,安安静静,鳞纹里那点烫,自打东境那夜之后,就平下去了。

老头儿的目光落上去。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楼顶的风声、楼下的叫好声、揽星阁自转的轻响,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它认你。老头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好事。

陈浩云低头看了看那片鳞,又抬头。

老头儿已经别过脸去了,端着碗,看楼下茶楼门口挂的灯笼,仿佛方才那三个字不是他说的。

陈浩云把鳞收回怀里,贴身收好。

他没问是什么意思,没问这片鳞打哪儿来、原本是谁的。

问不出来的人家不会答,答得出来的不用问——这条规矩,他在白玉楼顶上学过一回,够用一辈子。

老头儿却忽然又说了一句,仍旧望着灯笼,声音散在风里:

往后夜里守着湖,要是它再烫——别慌。烫,是它认得路。

陈浩云一怔。再要问,老头儿已经端着碗,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老曲儿,荒腔走板,难听得要命。

曲儿哼到一半,檐角那只锦囊轻轻晃了晃——风铃没响,它也没响。老头儿瞟了它一眼,接着哼。

——

酒坛见底的时候,老头儿做了个动作。

他伸手到腰间,把那只洗得发白、绣线磨秃的旧锦囊,解了下来。

陈浩云的目光一顿。

这只锦囊,烫了几百年,暗金的光从缝里透过、照亮过老头儿半张脸——满厅城的人都知道厅座腰间挂着它,跟白玉冠玄衣一样,是这位老人家身上万年不换的行头。

老头儿把锦囊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一抛——

锦囊落在檐角的风铃旁边,挂住了。夜风一过,锦囊和风铃一起轻轻晃,铃没响,锦囊安安静静。

用不着了。老头儿说。

三个字,说得比不死不休那四个字还轻。

陈浩云看着那只挂在檐角的锦囊,忽然明白了什么——烫是提醒,提醒了几百年.

不烫了,挂起来了,是因为该做的事做完了。

从今往后,这只锦囊就是个旧物件,跟风铃作伴,吹风,淋雨,晒太阳。

楼里的事,老头儿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地响,明日起归九老。评议什么时候续,让他们自己掐指头算去。本座——

他拖长了音,眯起眼睛,望着满城的灯。

本座要蹲城楼,看云。

对了。老头儿忽然想起什么,斜眼看他,评议续期,满城都要看着你。

属下是镇北的。陈浩云道,北府离不开湖。

老头儿笑出了声,这话,留着跟九老说去。反正——

他拎起空坛子晃了晃,坛底只剩一线酒,本座不管。本座连锦囊都挂起来了。

——

岁贡之约,第四十六日。

下楼的时候,陈浩云在心里把这一页翻过去。

东边的账销了,湖的账还差三日——湖底那位,自打东境那夜起就没再数过数,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他知道,不是没事了。是那数,快数完了。

四十九日之约,眼瞅着就剩最后几天了。到时候怎么收场——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底,压在逆鳞旁边。

九影的影子在台阶下等着,见他下来,欢快地漫上脚边。魏瘸子候在楼外长街的暗处,照旧什么都没问,递上披风。

主上,老瘸子压低声音,缇骑营今日开始筛外院了。韩主事的班房里,搜出来七封没寄出去的信。

按规矩办。陈浩云道,姓什么,骨头贵贱,都不论。

走过城门楼的时候,陈浩云听见墙根下两个夜巡的缇骑咬耳朵,说明日一早要去城楼底下占个好位置——

听说厅座老人家放话了,往后常来城楼上看云。

看云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厅座看云,咱们看厅座——他老人家蹲在那儿,这城就塌不了。

陈浩云脚步没停,嘴角翘了翘。

回到驿馆,院里灯火通明。纸人们迎出来,捧冠的捧冠,掸袍的掸袍;大公鸡蹲在正屋门槛上。

见他进门,从翅膀底下把那半粒米摸出来,郑重其事地搁在门槛上——用完了,归还。纸人在旁边转述:它说,粮尽了,事成了。

玫九在石桌边核战功册,头也不抬:狼骑双倍军功,晶核、晶骨、冻伤药,三笔账,明日辰时,我要见着库部的回执。

见得着。陈浩云解下披风,如今的库部,不敢慢。

水獭蹲在水缸沿上,千耳一张一合——它还在听东南。

听了半夜,吱了一声,纸人转述:它说,那边安静了。雷声没了,剩下风声,干净的风声。

院角暗影里,头狼趴着,今夜的毛是顺的。

第二日一早,嫣然诡来了。

她拎着一只食盒,盒里是新炉的炊饼,烙得比往日厚。她把食盒塞进陈浩云怀里,上上下下打量他:没缺什么吧?

没缺。陈浩云接过食盒,大人呢?

我缺觉。嫣然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着眼睛,东天打仗那几夜,颖儿大人整夜整夜站在楼顶。”

“她看东边,我陪她站着——她嘴上不说,其实……她忽然醒过神来,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摆摆手,反正,饼趁热吃。

说完,她拎着空食盒,一溜烟跑了。

陈浩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跑远,低头揭开食盒——炊饼还烫手。

——

这一日天光大亮,厅城的人果然看见了:白龙厅长蹲在城楼的垛口上,白袍下摆拖在墙砖上,眯着眼,望着东边干干净净的天,一看就是一整晌。

晌午,东街角的吊死鬼摊主挑着担子上来了,舌头伸出来擀着面,给他下了一碗。

老头儿蹲在垛口上呼噜呼噜吃完,把空碗一递,抹抹嘴,接着看云。

摊主没收钱。他也没谢。三千年的老主顾,谁跟谁。

旁边蹲着看的一群小崽子看得眼馋,摊主一扬手,擀面杖自己飞起来,挨个儿敲了敲他们的脑壳,敲得满街都是笑声和讨饶声。

从那天起,厅城的人,常见他蹲在那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