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璃在这个世界里一共待了一百九十多年。
她不是一直留在郡主府的。
苏郁和沈华歆走了之后，她就把天上人间关了。
京城的杂货铺交给了苏家的子孙后代，食肆也一并交了出去，留下一摞食谱，什么都没带走。
然后她带着小九，四大美婢和小十他们走了。
走了很久。
去了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
没什么目的，更像是流浪。
小九有时候问她想去哪儿，她就说“随便吧”。
有时候走几个月，有时候走几年，偶尔会回来一趟，看看还在世的苏家人。
然后在苏旭、苏临、苏瑾大限将至之前，她会算着日子回来，陪他们走过最后一段路。
送走他们之后她又走了。
不知道是习惯了“流浪”的生活，还是在逃避什么。
只有苏允不一样。
苏允一直留在郡主府里。
其他人都搬出去了，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院子。
郡主府的下人也都遣散了，只有苏允一直没有走。
他仍然住在小玉兰院里，一个人。
专注修炼，夜以继日，近乎偏执。
为此，他甚至拒绝苏家后代子孙的探望，再不与他人来往。
后来苏允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腿脚也不如从前，但他还是每天去璃九殿坐一坐，沏一壶茶，喝完再回去继续修炼。
在苏允一百九十二岁生辰那天，他起床的时候，感觉精神特别好。
他穿好衣裳，照了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璃九殿。
璃九殿已经封存很久了，只有他会来。
苏允自己推开门，走到客厅，坐在那张他坐了很多次的沙发上，给自己沏了一壶灵茶。
茶香散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壶口冒出的热气，像是在等什么。
还好，茶还没凉的时候，他就等到了。
苏砚璃带着小九，四大美婢和小十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苏允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了。
他慢慢给苏砚璃倒了杯茶，说：“你们还是这么好看，一百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样貌精致年轻的苏砚璃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满头霜白，沟壑纵横的脸，默不作声。
小九在一旁安静地蹲着。
苏允放下茶壶，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苏砚璃。
“我追了妹妹这么久，还是连妹妹的衣摆都摸不着。”
他话里带着笑，但声音却是哑的。
苏砚璃没有接话。
苏允继续说，声音里含着浓浓的心疼和不舍：“对不起啊妹妹，哥哥还是没办法陪你一起走下去，还是要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话他在心里放了很久，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撑不住了。
苏允低下头，肩膀颤抖，哭得像个小孩子，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直在说对不起，说他真的很努力了，可他真的没办法再陪她走下去了……
苏砚璃望着眼前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万千心绪沉沉压在眸底。
她清清楚楚知道，苏允为了多挣得几分光阴，在修炼之上拼到了何种地步。
修士素来对自身大限有所预感，自从苏允心底生出那层不祥的预感之后，性子便一日比一日偏执。
从前她不是没有劝过，劝他不必这般死死攥着寿数不肯放手，不必如此执念。
可每一回，苏允都只是淡淡笑着应下她的话，面上听进去了，行事却半分不改。
几番下来，苏砚璃便不再开口相劝。
只是往后，她回来的次数，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少。
苏砚璃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旧时光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她记起年少岁月，那时苏允总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妹妹，叫得软糯清甜。
往日里，她说什么，苏允便听什么。
就连最初踏上修行之路，还是她半哄半骗，才哄得小家伙愿意去修炼。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等到年岁渐长，不再需要她哄劝，苏允反倒会主动寻来，一遍遍追问她，如何才能修为更进一步，如何才能变得更强。
此刻蓦然回望前尘，苏砚璃心口微微发涩。
她这才恍然明白，大约就是从他第一次主动向自己求取更高深修行法门的那一刻起，他心里便已经埋下了一桩心事。
他一直在算，算她的寿元，算她未来能走多远。
算自己，究竟能陪她多久……
四大美婢站在后面，没有人出声。
白霜别过脸，不忍再看去。
紫莲低着头，泪水砸在地上。
小九蹲在苏砚璃脚边，眼睛红红的看着苏允。
苏砚璃坐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允的手腕。
“哥。”
苏允抬起头，泪水肆意滚落。
他定定望着苏砚璃，声音放得柔和。
“妹妹，我知道你定会好好活下去，这点我从不怀疑……只是，往后岁月漫长，别总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多顾着你自己。千万要善待自己，多疼疼自己！”
苏允又转头看小九，泪中带笑：“还好你身边还有小九……”
他像是累了一样，靠在沙发上，喃喃道：“幸好还有小九……”
一语毕。
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最后的一点微光缓缓熄灭。
客厅里很安静，茶也已经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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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璃把苏允安葬在苏家老宅的祖坟里，旁边是苏临和苏瑾的墓，再旁边是苏郁和沈华歆的。
她站在一个个墓前，站了很久。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小九蹲在她脚边，尾巴安安静静地拢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主人，接下来去哪儿？”
苏砚璃抬起头，看着远处树梢之间的那一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去吧。”
话音刚落，天就变了。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从天上轰然垂落。
浩浩荡荡的功德之力，如同潮水倾泻而下，尽数笼罩在苏砚璃身上。
金檀她们从没见过这种光，但从那流转的气流上，能感觉到一股祥和浩然的气韵。
一旁的紫莲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压低了声音，小声发问：“这……这究竟是什么？”
小十二怔怔立在原地，整个人都被眼前的异象震慑住。
他听见紫莲的问题，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都带着几分震颤：“这是功德之力……我从未见过，这般磅礴浩瀚的功德之力！”
他抬眼望着漫天金辉，呆呆地说：“是此方世界的天道，馈赠给小姐的功德。”
方才还因为苏允离世，垂着脑袋、一副蔫蔫提不起兴致模样的小九，瞬间一扫满身的阴郁。
他连忙调出系统面板，指尖飞快滑动，凝神仔细查询面板之上的信息。
片刻过后，小九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激动。
这般量级的功德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寻常人毕生都难以窥见分毫！
“原来是这样！”小九难掩心中激荡，出声解释,“苏家原本的命数，本该是战死的战死，离散的离散。若是苏家尽数覆灭，天玉国国运便会随之崩塌，外敌长驱直入，到那时天下生灵涂炭，大地之上尸横遍野。是主人改写了苏家的命运，护住了这一切，这方世界才会将这份功德补偿给主人!”
之后，他继续说道：“再加上这些年主人做了许许多多对这个世界有利的事，推动世间往好的方向走，积攒了大量正向的功德！这个小世界的天道之前一直没结算，原来是攒到今天一次性给齐，天道应该早就察觉到，主人快要离开这里了！”
方才笼罩在小九身上那股悲伤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满心都是欢喜。
金檀、小十二等人见状，脸上也浮起真切的喜色。
他们齐齐看向苏砚璃，语气满是恭贺：“恭喜小姐！得此天道厚赠！”
苏砚璃静静立在金光之下，神色淡然温和。
突如其来的这份功德对她算是意外惊喜，心里也稍稍松快了几分。
她轻轻颔首，开口道：“好了，我们去收点东西，很快就能走了。”
话音落下，苏砚璃带着众人瞬移到郡主府外。
她抬手施术，偌大一座郡主府整片宅院，尽数被她收入混沌空间。
那片早已空置、苏家军早已迁移别处、只余下空建筑的后山军营，还有坐落于府后的情报阁，连同那座【天上人间】店铺，也一并被她尽数收走。
不过转瞬之间，方才楼宇重重、屋舍连绵的大片地界，只余下空空荡荡的平地。
亭台楼阁、殿宇屋舍尽数消失，仿佛曾经存在在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世人一场虚幻的旧梦。
这般匪夷所思的变故，很快便被附近的百姓看在眼里。
众人惊骇不已，议论纷纷，还有不少百姓匆匆前去官府报官禀报异象。
天域国朝堂之上，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龙弘轩的孙子，龙崇宴。
很快，一道道奏报递了上来，禀明郡主府、后山军营、情报阁连同【天上人间】，尽数凭空消失的怪事。
龙崇宴看完奏报，神色没有半分惊愕。
他知道，这是这些楼宇旧地的主人，亲自回来将东西收走了。
对着满殿惊疑不定的朝臣，他淡淡开口安抚：“不必惊慌，此地旧物的原主回来收回东西罢了。”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了然，没人再继续追问。
众人心里都隐隐猜到，能有这般通天手段的，想来便是坊间传言早已羽化登仙的瑞宁郡主。
也唯有那位郡主，才是这些殿宇地界真正的主人。
另一边，苏砚璃抬手运力，硬生生撕开一道暗流翻涌的时空裂缝。
她带着小九、紫莲、金檀、小十二一行人，迈步走进裂缝之中，彻底离开了这方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