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是有人在叫他。
他站在公墓外面，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脸上落着雨，心里想着一些人。那些人他也想不了太久，因为天黑之前他要回去。回去的路上，雨还会下。雨落在他的伞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走过的每一块石板上。
他会一直走到雨停。
雨还在下。
明旭站在公墓外面的那棵行道树下，伞沿上滴下来的水珠连成了一条细线，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地面的水洼里，砸出细碎的声音。他的鞋边已经彻底湿透了，裤脚的下沿也浸出了一圈深色的水痕，但他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上，看着里面那些在雨幕中变得模糊的墓碑轮廓。
一个很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小旭。”
明旭偏过头。小新站在他旁边，没有打伞，头发已经被雨淋湿了，额前那几缕平时总是翘着的碎发现在全都服帖地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雨衣，但雨衣的帽子没有戴，歪在脖子后面，像是出门的时候随手套上就跑出来了。他的鞋也是湿的，脚边有一小圈被踩出来的水花。
明旭看着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你没带伞。”
“带了。”小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后面那顶歪着的雨衣帽子，伸手把它拽到头上，拉了两下，但帽檐翻着，雨还是打在他脸上，“……没戴好。”
明旭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遮住了他大半个人。小新站在伞下面，雨被隔开了，但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掉了脸上的雨珠，然后抬头看了看明旭。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小新说，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什么，“我在那边看到你了。风间他们先回去了，我一个人过来的。”
明旭没有问他为什么过来。他只是把伞又往小新那边移了一点。
“你在这里干什么？”小新问，他抬头看了看那扇铁栅栏门，又看了看门里面那条被雨淋湿的石板路，目光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身上停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往里走，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一束花低着头出来，看到了一个小孩牵着大人的手一跳一跳地绕过水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看明旭。
“我在看。”明旭说。
“看什么？”
明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小新的头顶，落在公墓深处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松柏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看那些人。”
小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栅栏门里面，石板路的两旁站着一排排墓碑，石碑在雨里被洗得发亮，像是刚被打磨过一样。有人弯着腰在碑前摆东西，有人撑着伞站在碑前一动不动，有人蹲下来用手去擦碑面上的水痕。雨落在他们的伞上、肩上、手上，落在他们摆好的花束上，落在那些刻着名字的石碑上。
小新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明旭的侧脸。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明旭的左手。
他的手很小，只够握住明旭的手指部分。他的手很凉，因为淋了雨，指尖带着一点湿意。他握得不紧，就是那种松松地搭上去的握法，像是一根细小的藤蔓搭在一根粗枝上，没有用力攀附，只是搭着。
明旭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握在自己手指上的手。他没有抽开。
“小旭，”小新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你在想谁？”
明旭看着他的脸。小新的脸上挂着水珠，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仰着头看着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就只是那么看着。
“想一些不在的人。”明旭说。
“不在的人？”
“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新歪了歪头。他没有问那是谁、那是哪里、有多远。他只是把明旭的手指又握紧了一点点，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着那扇铁栅栏门。
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落在小新的雨衣上，落在地面的水洼里。远处有人在公墓里面烧纸，火苗在雨里明灭了一下，很快就熄了，只剩一缕白烟冒出来，被风扯散了。
“小旭，”小新说，他的目光落在铁栅栏门里面的石板路上，“那些人都是来看他们的亲人的吗？”
“嗯。”
“那他们的亲人，能听到吗？”
明旭没有回答。他看了小新一眼，小新正抬着头看着公墓深处那些被雨淋湿的墓碑，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想一件他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事情。
“我不知道。”明旭说。
小新点了点头。他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拉着明旭的手指，另一只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雨衣的帽檐歪着，露出一边被雨淋湿的耳朵。他没有说“我们回去吧”，也没有说“别难过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明旭的手，安静地陪着。
雨从伞沿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在小新脚边的水洼里砸出细小的声响。他的手没有松开。
明旭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手。小新的手指因为握得太久有点发红了，但他没有松手的意思。明旭觉得那只手传过来一点温度，从指尖慢慢地扩散到他的手指上，又沿着手指往上走，走到了手腕，走到了手臂。
他站在公墓外面的行道树下，撑着一把伞，旁边站着他弟弟，弟弟拉着他的手。他没有再想那些回不来的人了。他把那只手轻轻地翻过来，让小新的手指整个嵌进他的掌心里。
小新抬头看了他一眼，歪着头笑了，眼睛弯弯的：“就是这样啊。你拉着我，我就不会淋湿了。”
明旭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收拢了手指，握住了小新那只凉凉的手。然后他把目光从公墓的铁栅栏门上移开，落在了小新被雨淋湿的头发上。
“回家吧。”他说。
“好。”小新说。
他没有松开明旭的手，明旭也没有松开他的。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雨落在伞面上，落在他们身后那条湿漉漉的路上，落在公墓门口的石板缝里。那些雨还在下，还会下很久。
但明旭觉得手心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