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浸染着第一纪川的天际,将整片赤罴神族的领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暗红之中,狂风卷起砂石,拍打在由黑色玄武岩垒成的宫殿外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道踉跄的身影正穿过风沙,向着那最为巍峨的赤罴族宫殿艰难行去。
那是兕忍,但她此刻的模样惨烈得令人心悸。
原本英气勃发的脸庞血色尽失,惨白如纸,额间那象征岩兕族血脉的独角仅剩半截,断口处仍在渗出淡金色的神血。
她的神庭已然破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深处的剧痛,她的岩甲战袍残破不堪,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虽已止血,但残留的剑气仍在经脉中肆虐,蚕食着她所剩无几的神力。
“咳……”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在赤罴神族宫殿前的黑石地面上绽开刺目的血花,她强行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向前挪动。
她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显然在靠顽强的意志力强行保持清醒,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抽气声。
赤罴神族的宫殿群依山而建,整体呈暗红色调,与第一纪川特有的赤土相映,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主殿前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赤罴神像,以整块血玉雕琢而成,獠牙外露,双目圆瞪,仿佛随时会从沉睡中苏醒。
兕忍终于挪到神像前,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她试图调集体内残存的神力,却只引动更剧烈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前方宫殿传来。
“阿忍!”
浑厚而急切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闪电般掠至兕忍身旁。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体型兕忍更加高大壮硕,肌肉虬结,身穿暗黄色皮甲,额生黑角,正是岩兕族在赤罴族中的驻使——兕年。
兕年扶住兕忍即将倾倒的身体,当他感受到那破碎的神庭时,脸色骤变,浓密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是苦玄那厮下的手?”
兕忍艰难地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想按照礼节半跪行礼,但兕年一把将她按住,动作虽快却极其轻柔,眼神中满是心疼与焦急:“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说罢,兕年身后浮现出一道浑厚的黄色神环,光环缓缓旋转,散发温暖而厚重的土属性神力。
他将兕忍笼罩其中,双手结印,神情专注,眉头紧皱,将自身神力缓缓注入兕忍体内。
黄色光芒如涓涓细流,渗入兕忍破碎的神庭,一点一点修补着那些裂痕,兕年的额头上也开始渗出汗水,显然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然而,神庭破碎非同小可,即便兕年修为不低,也只能暂时稳住伤势,防止继续恶化,真正的修复,需要天材地宝与漫长的时间。
就在这时,又有数道身影出现在广场上。
最先走来的是三名男子,中间那位壮汉被两侧同伴搀扶着,步履蹒跚,正是先前在莲花楼被玉女击退的——罴九。
他胸口处有一个清晰的掌印,衣衫破碎,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显然不仅受伤不轻,心中更是充满恐惧。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主殿中飞身而出,落在神像前。
为首者是个身高近丈的中年巨汉,一身漆黑战甲覆盖全身,甲片上雕刻着狰狞的熊罴图腾,肩甲处延伸出粗壮的骨刺,在夕阳下泛着冷冽寒光。
此人面容粗犷,浓眉如戟,双目如铜铃,不怒自威,正是赤罴族当代族长——罴一。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就让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跟随罴一身后的,是个年轻许多的男子,虽不及罴一壮硕,却也虎背熊腰,一身赤红战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目光在兕忍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是罴一的二儿子,罴力,赤罴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修为已达归真七劫,是族内公认的下任族长继承人之一。
罴九见到二人,立即挣脱同伴搀扶,强忍伤痛半跪行礼,声音嘶哑中带着明显的颤抖:“见、见过大当家,见过二少爷。”
罴一俯视着罴九,铜铃般的双目中寒光一闪,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莲花楼之行,为何弄得如此狼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罴九额头渗出冷汗,不敢抬头,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回答:“回、回族长,属下……属下去往莲花楼的路上,被一堕神偷了宝袋,后来在莲花楼内又不慎触怒了楼中之人,被、被赶了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堕神?”罴一眉头一皱,声调陡然提高,眼中精光暴射,“纪川居然出现了堕神?你如何确认的?”
罴九身旁,搀扶他的男子上前半步,同样半跪行礼,此人比罴九略显年轻,面容精悍,眼神沉稳,名叫罴十。
他恭敬回应:“回族长,确实是堕神。属下进入莲花楼后,亲耳听到青龙太子与那堕神对话,那堕神拿出了一颗极品神石,身份定然非同寻常。”
“极品神石?”罴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瞳孔微微收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能够拿出这等宝物的堕神,恐怕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压迫性的质问,“那青龙太子呢?他为何不出手擒拿堕神?”
罴十继续道,表情严肃:“青龙太子与堕神身边一名白衣青年交手,结果……”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罴一的脸色,才继续道,“战败了。”
“什么?!”兕年正在为兕忍疗伤,闻言也不禁抬头,满脸难以置信,眼睛瞪得老大,“青龙太子有青龙血脉加持,身边还有苦玄那等护卫,怎么可能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衣青年?”
罴十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起初属下也不信,但那青年实力深不可测,只用了一劫神环,就将青龙太子击退。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而且他用的剑,是黑渊剑。”
“黑渊剑?!”
三字一出,整个广场陷入死寂,连正在闭目疗伤的兕忍也猛然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急促。
黑渊剑,这个名字在神界已经消失了十万年,但它所代表的意义,任何稍有见识的神族都心知肚明。
罴一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罴十,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喷出火来,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确定?真的是黑渊剑?”
罴十重重点头,表情无比严肃:“千真万确,是莲花楼楼主亲口所说!”
他转头看向兕忍,继续道,“兕忍姑娘当时欲趁机偷袭青龙太子,却被那白衣青年一剑击碎了神庭,那般剑势绝非寻常命器。”
兕年脸色铁青,转头看向兕忍,眼神中满是心疼与震惊。
罴一沉默了,这个以残暴和野心着称的赤罴族长,此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震惊、贪婪、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红玉扳指,嘴唇紧抿,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思忖什么:“堕神现世,黑渊剑重现……纪川要变天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已尽是决断与狂热,声音陡然提高:“力儿!”
“父亲!”罴力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与老十即刻前往幽都,寻找那白衣青年。”
罴一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记住,要与之交好,先不要暴露身份,更不要提黑渊剑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森寒的意味,“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身上有何等秘密。”
“是!”罴力毫不犹豫应下,眼神坚定,转身与罴十对视一眼,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向着南方天际疾驰而去。
目送二人离去,罴一的目光落回罴九身上,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霜。
“十一。”
罴九身旁另一名男子,一直沉默的罴十一立即上前,单膝跪地,面无表情:“属下在。”
罴一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意,声音冰冷刺骨:“带老九下去领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罴九浑身一颤,神情瞬间扭曲,嘴唇哆嗦着,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颤抖着低下头,眼神绝望:“属……属下甘愿受罚。”
罴十一面无表情地扶起罴九,眼神冷漠,两人缓缓退下,消失在宫殿深处。
广场上只剩下罴一、兕年与仍在疗伤的兕忍。
兕年收回部分神力,兕忍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神庭的裂痕也被暂时稳住,兕年沉声道,眉头紧锁:“看来那堕神与白衣青年,也是冲着八荒镯去的。”
罴一闻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嘴角夸张地上扬,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此事不出三日,必定传遍整个纪川,届时九龙域那些老家伙定然坐不住,冰狼族背后的恭衡神君也可能现身,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纪川要热闹起来了。”
他踱步到赤罴神像前,仰头望着那狰狞的面容,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我们就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兕年眉头紧皱,忧虑更深,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担忧:“族长,坐山观虎斗的恐怕不会只有我们。纪川千族,卧虎藏龙,谁不想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更何况,冰狼族背后是恭衡神君,那是真正的无垢强者,他若出手,恐怕藏冕神君也未必是对手。到时候我们贸然介入,恐有满盘皆输之险。”
罴一猛然转身,双目如电,逼视兕年,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轻蔑:“兕年,你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训斥的意味,“那堕神能拿出极品神石,那白衣青年能驾驭黑渊剑,这两人的来历岂会简单?就算恭衡神君出手,三方混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做最后的黄雀,那么最后的赢家,定然是我赤罴族!”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张狂而肆意,惊起飞鸟无数。
兕年却笑不出来,他看着罴一那狂热的眼神,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眉头紧锁,嘴角下垂。
第六感告诉他,此事远比罴一想象的复杂,堕神与黑渊剑同时现世,这背后牵扯的因果,恐怕远超赤罴族能够承受的范围。
但话到嘴边,兕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罴一一眼,眼神复杂,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岩兕族如今有求于赤罴族,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该说。
罴一大笑过后,大手一挥,大步流星走向主殿,厚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带着志得意满的气势。
广场上只剩下兕年与刚刚睁开眼睛的兕忍。
兕忍的神庭已稳定大半,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向兕年,声音虚弱却坚定,眼神中带着恳求:“年叔,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们不应参与此事。”
兕年一怔,眼神闪烁:“阿忍,你……”
兕忍打断他,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急:“我们的目标是落岩盘,不是战争,更不是争夺八荒镯碎片。岩兕族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母亲和族人还在祖地中受苦,等着我们去救。”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哽咽,“与赤罴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罴一的野心太大,迟早会惹祸上身,我们不能再受牵连了。”
说到母亲和族人,兕忍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咬紧牙关,不让哭声溢出。
兕年长叹一声,蹲下身,与兕忍平视,眼中满是无奈与痛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兕忍的肩膀:“阿忍,我明白你的担忧,但赤罴族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罴一承诺过,只要我们助他擒住青龙太子,他就会将落岩盘还给我们。那是唯一能化解你母亲和族人身上虚空混气的东西,我们没有选择。”
“虚空混气……”兕忍咬牙,眼中闪过痛苦与愤怒,这四个字如同梦魇,笼罩了岩兕族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前那场混兽天灾,尽管最后混兽被歼灭,裂缝被修补,但在那场天灾中受伤的族人,体内残留的虚空混气却始难以化解,不断蚕食着他们的神魂。
三百年间,他们走遍神界,寻找化解虚空混气的方法,最终得知唯有落岩盘能够吸收混气,拯救族人。
落岩盘乃是岩兕族代代相传的至宝 然而早在万年前就被赤罴族夺走,如今想要取回,就必须付出代价,与赤罴族合作,擒拿青龙太子,就是罴一开出的价码。
兕忍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她猛地一拳砸向地面,黑石地面应声裂开数道缝隙,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难道就不能直接杀了罴一,强行夺回落岩盘吗?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住口!”
兕年脸色大变,一把捂住兕忍的嘴,惊慌地看向四周,眼神中满是恐惧,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阿忍,此话万不可再说!罴一已半步无垢,若被他听到,你我性命不保!”
兕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但她知道兕年说得对,半步无垢境的强者,与归真境有着天壤之别,即便她和兕年联手,在罴一面前也走不过三招。
最终,她只能将怒火生生压下,眼神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