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就烧。”
洛筱眼睛一眯,“你说什么时候动手?”
刘东把缠着绷带的手掌摊开看了一眼,又攥紧了说:“选日子不如撞日子。”
“你不会是今晚就想动手吧?”
洛筱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三分意外,七分被勾起来的兴奋。
“怎么,你有问题?”
洛筱了一声,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活动着手腕:“切,你洛姐我什么时候怕过。有什么道道你尽管划出来,你看我皱不皱一下眉头。”
“可是咱俩去了,晓睿她们怎么办?”
刘东的目光飘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饭岛,又扫过榻榻米上撑着身子坐起来的张晓睿,最后落在站在门口还没缓过神来的杨小乐身上,“晓睿伤还没好利索,小乐连枪都没摸过,那位——”他下巴朝饭岛努了一下,“虽然是拍片的,但也未必安全。”
洛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里那团火幽幽地烧着。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那帮孙子趾高气扬地参拜?不给他添点堵,我实在难受。
张晓睿撑着胳膊,把上半身从榻榻米上支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心跳了一下,但硬是没吭声。
“给我把枪。”
洛筱看着她,没接话。
“我虽然受伤了,”张晓睿的声音还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要是连个普通人都对付不了,以后也别在情报口混了。你俩放心去,这儿我盯着。出了事,我顶着。”
她说完这句,又看了饭岛一眼。饭岛跪坐在角落里,双手仍搁在膝上,脸上神色虽然平静,但心里实在不安,她知道几个人在说她,命运多舛,不知道会怎么样,她有些后悔一时冲动跟着这几个人了,但洛筱魔女变成英姿飒爽的样子实在是吸引她,竟让她对一个同性产生了好感。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刘东和洛筱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搭档让许多话都在那一眼里走完了。
刘东从自己腰后摸出那把压满子弹的枪,倒转枪柄递给张晓睿。张晓睿接过去,手指扣住握把的动作虽然慢,却很稳。
“撑不住就别硬撑,”刘东拍了拍她的肩,“你比小乐有经验,真有事先保自己和小乐的命。”
“我知道。”
刘东直起身,转向洛筱:“走吧,时间不早了。”
“什么装备?”
刘东把一个打火机掏了出来:“一个打火机,搞点汽油做一些燃烧瓶,这样才能烧大发了。”
洛筱扫了一眼打火机:“这么容易?”
“这就够了,”
刘东把打火机塞回去,“路上再配点料,简单粗暴,效果最好。”
洛筱嘴角一翘:“这我懂,那就走吧。”
等一下,刘东四下看了一下,撕了一张床单塞在怀里。
刘东从屋里出来,洛筱紧随其后。
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摸出巷子,拐上正街时已经恢复了普通路人的步伐——不快不慢,肩不晃臂不摆,像两个赶末班车的夜归人。
街角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啤酒广告。刘东推门进去,门口的电子铃铛响了一声,趴在柜台后面打盹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需要些什么?
刘东径直走到货柜前,拎出两扎啤酒,十二瓶,玻璃瓶,绿莹莹的。
他夹着酒走到柜台前,掏钱的时候故意把几张零票子掉在地上,弯腰捡的工夫,顺手把柜台上一卷透明胶带揣进了兜里。老头眼皮都没抬,找了零钱就继续趴着。
两人出了店,拐进一条没有人的背巷。刘东蹲下,把两扎啤酒放地上,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
“不行,小鬼子的玩意跟水似的。”
然后他把剩下的酒哗啦啦全倒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麦黄色的泡沫顺着铁篦子淌下去,一股子酒气腾起来。
洛筱蹲在对面,同样利索,拧盖、倒酒,空瓶子叮叮当当撂了一地。
十二个空瓶,齐活儿。
“油呢?”洛筱问。
刘东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巷口停着一辆老旧的丰田皇冠,落了一层灰,看样子有时间没开了。
他走过去,蹲在车侧,伸手摸到油箱盖——弄开锁,那年代的锁扣还是老式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掰开。
盖子弹开,一股汽油味扑出来。
刘东从怀里摸出一截胶皮管——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备的——把管子一头捅进油箱,嘴凑上另一头用力一吸,喉咙里咕咚一声,赶紧把管子头压低,深褐色的汽油便哗哗地淌出来,灌进地上的空酒瓶里。
一股子油腥气呛得他咳了两声,抹了把嘴。
洛筱蹲在旁边递瓶子、接瓶子,动作配合得很顺畅。
十二个瓶子灌满了十个,那辆破车的油箱就见了底。刘东把管子抽出来甩了甩,又塞进了怀里。
“把床单拿出来”洛筱说道。
刘东从怀里抽出一团揉皱的床单撕开,洛筱接过来,一根一根地往瓶口里塞,布条浸透了汽油,垂在外面一截,像长长的引信。
用透明胶带在瓶颈处缠了两圈固定布条,又把每只瓶子的瓶口缠一道做密封。十个燃烧瓶排在地上一溜,绿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刘东数了一遍,把它们分装进两个空的啤酒纸箱里,一人抱一箱。两人站起身,互看了一眼。
“走。”
两人抱着纸箱穿过小巷,绕过几条主街,朝着城市北面那座矮丘的方向摸去。神社在城北的半山坡上,白天游客不少,晚上倒没什么人值守——一个老宫司,一个杂役,管着前面那几间殿宇和后面一片樱花林。
刘东看过地图,知道那里的布局。正殿后面有间库房,堆着旧幔帐、纸灯笼、祭祀用的布幡,全是易燃物。
夜更深了,街面上已经没了行人。
穿过一片樱花林,过去就是参道。
妈的,老子就是在这让人撵的像狗似的。
你这条狗逃命的速度倒挺快。洛筱不屑地说道。
哼,换你你也得跑,刘东知道洛筱笑话他只知道逃命。
他把手伸进箱子里摸了摸那些瓶子的瓶颈——布条还湿着,汽油味儿浓得呛人。他冲洛筱扬了扬下巴。
干活吧。
神社里静得出奇,正殿飞檐在月光里勾出一道漆黑的轮廓,檐下挂着的铃铛被夜风吹得偶尔响一声,轻得像猫的呼吸。
刘东抱着箱子猫腰绕到正殿侧面,找到了那间库房。
门没锁,一把老旧的挂锁只是搭在扣上,根本没按下去。他轻轻把锁摘下来,推开门,一股陈年樟木和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东西——卷成捆的幔帐、成摞的纸灯笼、褪色的布幡、竹骨架的祭器,干燥得一点就着。
刘东回头看了一眼。
洛筱站在他身后两米外,月光照着她半张脸,眼睛里那团火终于烧透了全部的犹豫。
开始吧。
刘东摸出一只燃烧瓶,攥住瓶身,把浸了汽油的布条从瓶口抽出来,搭在外面。
打火机地一声,火苗舔上布条,呲呲地烧起来,蓝黄色的火舌顺着湿布条往下爬。
他等了两秒,等到火彻底烧旺了,手臂往后一扬——抡圆了——把瓶子朝库房深处那堆旧幔帐砸了过去。
玻璃地炸开,汽油地散成一片火雾,瞬间把整面墙的幔帐点着了。火舌蹿起来,舔上屋顶的木质横梁,噼里啪啦地响着,像一锅烧沸了的油。
洛筱手里的第二只瓶子紧跟着飞了出去,砸在另一侧的纸灯笼堆上,火地炸开,那些薄纸壳子像鞭炮一样爆响,火星四下飞溅。
两人不再说话,手底下像流水线一样——抽布条、点火、抡臂、砸。一只接一只的燃烧瓶飞进库房和正殿之间的回廊,火追着火,焰叠着焰,干燥的老木头和旧织物欢天喜地地烧起来。
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
火从库房蹿到回廊的柱子,又从柱子爬上檐角的斗拱。那些几十年的老木头被火舌舔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第六瓶砸在了正殿侧面的纸障子上,薄薄的和纸一触即燃,火顺着木格窗框往上爬,瞬间把半面墙烧成了一面通红的屏风。
刘东抓起第七瓶时,库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火焰从破口里喷出来,蹿起好几米高,热浪推过来,烤得人面皮发紧。
他把最后一瓶也砸了出去,瓶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正殿的台阶上,火焰顺着木台阶往上爬,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些漆红的木板。
热浪翻涌,浓烟滚滚地升上去,把月亮都遮住了半边。整座神社像被一只巨大的火手攥住了,从里到外地烧,噼啪声、断裂声、火焰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刘东站在火场边缘,脸上被热气烤得发红,眼睫毛都被燎得打了卷。他望着那冲天的大火,喃喃地说道:
太好看了。
洛筱站在他旁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她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火烤得卷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纸箱。
火越烧越旺,从正殿蔓延到侧殿,又从侧殿攀上后面的樱花林边沿。那些细嫩的树枝被火引着,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冲,隔着半个城都能看见。
远处隐隐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刘东吐了口气,胸膛里那口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着洛筱。
洛筱嗯了一声,把空纸箱往火里一扔,纸箱立刻被火舌卷进去,化成一片飞灰。两人顺着山坡往下跑,脚步又快又轻,像两头夜里出行的野猫,身后的火光把他们的背影映得忽明忽暗。
跑到一半时,刘东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火已经烧透了整座神社的屋顶,木梁一根接一根地塌下去,溅起大片的火星,像炸开了一树金红色的花。
他努了努嘴,高兴地说:艹你姥姥的小鬼子,这一把火烧得老子舒坦了。
洛筱在他旁边站住,也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照着她的眼睛,里面那团还没灭的火苗和远处的火焰遥遥地烧在一起。
有点没尽兴啊,她舔了一下粉色的小舌头,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光放火,不杀几个人心里那点憋屈的感觉无处释放。
你现在有点暴力倾向啊,将来还能嫁出去么?刘东担心的看了她一眼。
你管我啊,把你自己那堆烂摊子处理好比啥都强,莺莺燕燕的快给刘南妹子组成个后宫了,洛筱一点面子也不给刘东。
哪有啊,刘东有些心虚,小声地争辩道。
切,有没有你自己知道,用不用我给你排排队挨个报个名,头一个就是总院那个许……。
停,打住刘东急忙拦住她。
咋的,心虚了?
洛筱使劲瞪了刘东一眼。
不是,你不是没过瘾么,要不要再见点血?
啥意思,有地方撒气?
当然有,前面就是山口组的本部,要不要搞它一下子?
山口组的本部本来就在神社附近,那边的火光都能看见。
可那栋楼实在太不起眼了,一栋三层的小楼,好像年头久了,颜色发灰,雨水在墙面上淌出一道道锈色的水痕。楼上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二楼靠街那间亮着灯,窗帘拉得非常严实。
这就是山口组的老巢?洛筱的声音压得很低,掩不住语气里的意外。就这么一栋破楼?
如假包换。
刘东肯定地点了点头。你以为呢?电影里拍的那种花岗岩门脸、五米高的大铁门、几十个小弟站两排鞠躬——那是拍给老百姓看的。真要是那副排场,早让警察天天上门喝茶了。
洛筱又仔细打量了一遍那栋楼,目光从一楼的门窗扫到三楼的阳台,确实和普通居民楼没什么分别。
她舔了舔嘴唇,那团火又烧起来了:要是真的那还等什么,干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