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年老的仆人探出头来,看清来人之后,大吃一惊,连忙打开大门,请礼问安。
于王后没有理会仆人的行礼,径直走进了庭院。
片刻后,得到通报的高发歧出现在正厅门口时,衣着整齐,神情肃穆。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比高男武略矮,但肩膀更宽,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发歧的目光从于王后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王后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于王后站在庭院中央,月光洒在她深色的衣裙上,勾勒出她修长的轮廓。
“二弟。”
她缓缓开口:“有一件关乎高句丽兴衰的大事需要与你商量。大王无后,以长幼之序,你当继承王位。”
高发歧此时并不知道他的兄长高男武已经驾崩,沉默了一瞬。
然后高发歧开口了,声音冷淡而清晰:“天命所归,自有定数,你虽然贵为王后,但是自古以来,后宫皆不得干政,王位岂是妇道人家可以议论的?
况且王后深夜独行来此,于礼不合。”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抽在于王后的脸上。
她的脸颊发烫,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她深深的看了高发歧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
于王后没有立即回宫。
她站在高发歧府邸门前的石阶上,夜风吹动她的裙摆。
她的双手在袖中攥紧,被羞辱的感觉灼烧着她的胸膛,但更让她愤怒的,是一种被轻蔑的屈辱。
高发歧的那句“后宫皆不得干政,王位岂是妇道人家可以议论的?”
不仅是否定了她的提议,更是否定了她在朝堂上十七年来积累的全部政治分量。
“去老三高延优的府上。”她对侍女低声说道。
高延优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宅院。
院墙上的灰泥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土坯。
门上没有石柱,只挂着一块不大的匾额。
于王后此前从未认真打量过这座宅院,此刻看着它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模样,心中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抬手叩门。
门内的反应快得出乎她的意料。
“王后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高延优几乎是在她叩门的瞬间就打开了大门,身上穿着一件显然是匆忙披上的外袍,头发虽然梳过但还有一缕垂在耳侧。
他约莫三十余岁,身材清瘦,面容温和,眉眼之间有一种刻意的谦恭,乃是那种长期居于强势兄长阴影之下的人才会养成的谦恭。
“都是一家人,三弟不必多礼。”于王后点了点头。
高延优侧身让路,微微躬身:“王后请进。夜露深重,请到厅中用些酒饭暖暖身子。”
厅内的油灯已经被点亮,桌上很快摆上了酒菜。
高延优亲自为于王后斟酒,动作利落而殷勤。
于王后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将杯沿贴在唇边,目光越过杯沿注视着对面的男人。
“大王驾崩了。”十余息之后,于王后忽然开口。
高延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了酒壶,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三息,再抬起头时,眼眶微红。
“大王……大王兄……”
“就在今晚。”
于王后打断了他,压低声音:“大王战败回宫后,一病不起,今晚驾崩于寝殿,消息已经完全封锁,除了本宫与乙支明德外,无人知晓。
而乙支明德已经臣服于我,暂时被我安置在宫内。”
高延优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膝上微微收紧,他知道于王后深夜来此的目的即将浮现。
于王后见到高延优的反应后,继续说道:“按照长幼之序,王位本应由你的二王兄高发歧继承。
本宫方才去见过他,他却诬我有异心,出言无礼,所以本宫来到了你这里。”
厅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高延优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刀,开始切盘中的烤肉。
他的动作一开始还算稳当,但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刀锋在肉块间穿梭时,突然一滑,刀刃切入了他的左手食指。
血珠从伤口渗出。
高延优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放下刀,只是咬着牙继续切肉。
于王后看到后,缓步走到高延优身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裙带,那是一根绣着暗纹的丝织带子。
她拉过高延优的手,将裙带缠绕在他的手指上,动作利落而果断。
“三弟不必如此。”
她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高延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于王后系好裙带,退后一步:“夜已很深,我怕出什么不测,三弟送我回宫吧。”
高延优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拿起外袍,跟着于王后走出府门。
夜风更大了,吹得街巷两旁的树影摇摇晃晃。
于王后的裙摆在风中翻卷,高延优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当回到王宫侧门时,于王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去吧。”
…………
次日,天色微明。
于王后站在王宫正殿的廊下,身后是紧闭的寝殿大门。
乙支明德站在她左侧半步处,面色灰暗,双手垂在身侧。
群臣已经聚集在殿外。
他们是被王宫的钟声召集来的,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有不安的目光。
等到众人全部到齐,于王后走上前来。
“先王有诏。”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穿过清晨的寒意,朗声说道:“大王无嗣,遗命以三弟高延优继承王位。”
群臣哗然。
乙支明德垂着头,没有说话。
按照高句丽的官制,乙支明德是国相之职,总知国事,他的沉默就等同于认可。
于王后选择了乙支明德作为这一场政治表演的搭档,正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的分量。
先王最信赖的谋臣,如果他站出来说先王确实有此遗命,没有人会质疑。
随后高延优被引入殿中。
他穿着崭新的王袍,面对群臣时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而谨慎。
当高延优登上王位时,脚步甚至有一瞬间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