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坐在厅堂的主位上,静静的看着站在下首的高发歧。
“高句丽王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高发歧抬起头,眼中含泪,仍然不失礼数的抱拳说道:“启禀辽东公,高句丽国王高男武于数日前驾崩,三弟高延优伙同于王后矫诏篡位,驱逐王族。
发歧无家可归,特来投奔。
望辽东公念在邻邦之谊,借兵相助,以正王位。”
公孙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是辽东本地的土茶,味道苦涩,但他已经喝了十几年,习惯了这种味道。
他放下茶盏,内心开始疯狂盘算。
“王子暂且在本城安顿下来,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
高发歧知道此事不能一蹴而就,抱拳谢恩,被侍从引了下去。
厅堂中只剩下公孙度一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远方。
襄平城的街市在午后阳光下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辽东附近的势力,该到重新洗牌的时候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孙度频繁召见他的幕僚。
“高句丽内乱,王族来投,此乃天赐良机。
高发歧是高延优之兄,若我助其恢复王位,则高句丽必感恩戴德,俯首称臣。
那时候,辽东之东,再无后顾之忧。”他在一次密议中说道,内心已经准备帮助高发歧夺回他的王位。
“但高延优已即位为王,且据报深得人心。”心腹谋士阳仪提醒道。
公孙度微微一笑:“人心?”
随后摇了摇头,轻笑道:“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高延优即位不过数月,根基未稳。
于王后虽出身权门,但提那部势力有限。
高句丽五部之中,涓奴部、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未必都心向高延优。
只要时机得当,便可一举而定。”
幕僚们沉默了,有人面露忧色,有人若有所思。
公孙度看着他们,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三年前,他曾出兵攻打高句丽,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高句丽人的山地战术和城塞防御,让辽东的骑兵吃尽了苦头。
如今虽然高句丽内乱,但毕竟国力尚存。
“先不急,让我们的斥候打探打探消息再说。
让高发歧留在襄平,好生招待。
待高句丽内部生变,再行出兵。”
他合上地图,走回窗前。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了。
…………
此时的高句丽王宫。
刚刚继位的高延优坐在王座之上,面前跪着一位从辽东回来的密探。
“高发歧已至襄平,汉王朝的辽东公公孙度以礼相待,拨了一处宅院给他安顿家小,其带去的数百随从也给了辽东郡军队的编制。”
密探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据城中眼线回报,公孙度多次召集幕僚密议,所议内容不得而知,但辽东军队的调动较往常频繁。”
高延优的面色平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密探退下。
殿中只剩下他和于王后。
于王后坐在侧位上,手中捏着一枚白玉耳坠,慢慢的转动着,忽然开口道:“公孙度素有觊觎我们高句丽之心,如今高发歧前往投靠,公孙度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高延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宫墙外,国内城的百姓正在收摊归家,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这座城池经历了太多,自建成以来,它见过太多的战争、太多的权谋、太多的兄弟相残。
“传令下去,整修国内城城墙,增派斥候至马訾水(即鸭绿江,汉称马訾水)一线。
另外,遣使赴乐浪郡,联络当地汉官。”
于王后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若有所思。
“大王想从乐浪入手?”
“公孙度盘踞辽东,兵力主要在西部与中部。”
高延优转过身来,目光异常沉静:“乐浪郡位于辽东东南,其太守张岐乃是冀州清河国甘陵人,并非公孙度的嫡系。
虽然表面上臣服于公孙度的兵威,内心却并不站在公孙度的一边。
若我们从东面结交乐浪,从北面联络扶余,形成夹击之势,公孙度便不敢轻举妄动。”
于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臣妾以为,此计可行。”
高延优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这个权力交织的宫廷中,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单纯的君臣或夫妻要复杂得多。
于王后需要他坐稳王位来维护提那部于氏的利益,他需要于王后的政治手腕和家族势力来对抗内外的敌人。
他们的结合,从那个夜晚的裙带裹伤开始,便已经超越了男女之情,变成了一种冷峻而坚固的政治同盟。
正如原本历史中的那样,高延优继位后,没有另娶,立自己兄长高男武的妻子于氏为王后。
…………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襄平城中,高发歧站在客舍的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刻着高句丽王族的族徽。
他的长子站在他身后,怯生生的问道:“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高发歧没有回头,只是将短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会回去的。”他坚定的说道。
夜色从辽东平原漫过来,淹没了襄平的城郭,淹没了马訾水的波涛,最终也淹没了国内城宫墙上的最后一抹余晖。
慕容鲜卑的横空出世,突然崛起,改变了东北亚原本的历史格局。
高句丽的命运如同一艘在暗夜中航行的船,被暗流裹挟着,驶向未知的水域。
而在那暗流之下,还有更多的力量在酝酿,乐浪的汉官、扶余的军队、慕容鲜卑的双马镫、以及日新月异的大汉幽州,所有的力量都像江河的支流一样,即将在某一个节点交汇、碰撞,然后改变整个东北亚的格局。
只是此刻,站在宫墙之上的高延优和站在客舍窗前的高发歧都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在彼此之间,横亘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