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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奇带着一行人,沿着渭河支流往上走了大半天,才在那个顺路的小镇边上,找着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说是镇子,其实早被战火烧得没剩几户人家。沿街的屋子塌了大半,路边还停着几辆没油了的车,轮子被人拆了去。有几个难民缩在墙角,见他们这一大帮湿漉漉的人过来,吓得往房檐底下一缩,看都不敢多看。

杨奇选了个靠河、背风、四面开阔的院落,让众人先进去安顿。那光头带着阿碌去寻柴生火,吴邪帮着把几个身体虚的挪进屋。威廉·霍尔那七八个弟兄,从骊山一路下来,早脱了力,这会儿进了屋一个个瘫倒在地,连话都不愿多说。

杨奇却没歇。他站在院子当中,先拧了拧衣摆上的水,又从怀里取出那半截玉简,看了两眼,确认它没有再发烫发热,这才收回去。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偏西,再往前走,天一黑,荒郊野地的不安全。今晚,怕是要在这儿过夜了。

他正想着,那光头抱着一捆干柴过来,压低声音问:那几个洋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杨奇没答话,往屋里努了努嘴,示意他进去说。

两人进了里屋,掩上门。那光头道:我看威廉·霍尔这老小子,是想赖上你了。他回不去南洋,那围山的是冲他家老东家来的,他要是回去,那是自投罗网。他不敢回去,也不敢自己跑——手底下七八个人,没车没粮没路子,离了咱,在这荒郊野地走不出两天。

我知道。杨奇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他这会儿不吭声,是在等我先开口。

那你打算咋办?那光头问,带上他?

杨奇沉默了片刻。威廉·霍尔确实是个麻烦——他走了半辈子黑路,跟南洋老东家断了,就等于断了所有的门路。可这人又不完全是个累赘,他在地底摸了几十年,那些机关、那些青铜、那些老物件,没几个人比他更懂。往后这台城、这十二金人真要动起来,未必用不上他。

暂且带着。杨奇道,他不是敌人,也不算朋友,就是个被自己人卖了、没处去的老江湖。只要他不耍心眼,我不介意给他一口饭吃。

那老东家那边呢?那光头又问,那帮围山的可还在山里转悠,早晚要到这镇上来。

所以咱天亮就得走。杨奇道,不往他那边凑,绕道,直接南下回去。

回去?那光头一愣,回基地?

杨奇道,这一趟出来,事情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看看了。基地那边,也不能老撂着。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只卫星电话,拨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一丝惊喜:杨奇?你可算回电话了!这两天怎么都打不通,我都快以为你在外头出事了。

是叶知秋。

杨奇听见这声音,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才真正松了一松。他道:前几天进了个没信号的山沟,电话打不出去。我没事,人好好的。你们那边呢?基地怎么样?

基地好着呢。叶知秋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你走这些天,可一点没闲着。你要不要听听,咱们基地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杨奇笑了笑,走到院角,倚着墙,听着电话那头,叶知秋一句一句地,把这些日子基地的变化说给他听。

基地确实变了不少。

首先是外头那道壕沟。杨奇出发前,基地里正在沿着地震裂出的地裂和天坑,挖一圈又深又宽的壕沟。这些日子下来,工程已经收了大半。最浅处也有七八米深,最深处深不可测,宽度四五米起步,要过人过车,得另行铺设铁板桥。这样一来,基地与外界的界限,算是彻底划清楚了。

那壕沟往里,是越扩越大的难民营。明州本就挤着上千万人,这些天邻市沦陷的难民,每天都有百万之众往明州涌。景泊廷基地虽然对外封锁了,可难民还是在四周圈了老大一片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这些人干不了别的,就做基地的临时工,搬砖运料、挖壕沟、垒墙,换一口饭吃。既解决了部分人的生计,也把基地内外的矛盾,压下去不少。

基地里头,那可真是一天一个样。

你走之前,让战狼安保那帮兄弟新练的那支队伍,也成型了。叶知秋道,叶文叶武哥俩亲自带的,日夜操练,如今拉出去,也能顶一阵子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他们还拦下过两拨想翻壕沟偷摸进来的,都处置得干净利落,没惊动外头。

杨奇应着,心里稍安。安保是基地的命门,叶家那两兄弟是靠得住的,这点他放心。

还有呢,叶知秋道,你吩咐要留意的那些个有真本事的难民,我也挑了几十个进技术口。有会修机械的,有会配药的,有以前在工厂里管流水线的——机修组、医疗组、工务组,都按你定的章程分了下去。你回来瞧一眼,准保认不出咱基地了。

你走前吩咐盖的那座养殖场,你还记得不?叶知秋道,二期已经完工了,长八百米、宽五百米,那叫一个气派。今儿我还去转了一圈,鸡鸭猪羊都进来了,都是咱农场自己育的种。如今咱基地的农场,不管是品类还是产量,都比从前强了好几倍。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对了,你叫我留的那些螺旋藻,我已经交给钟海,送去基地的农业研究部门培育了。他说成活率不错,要是真能培育出来,往后咱们养殖产业的规模,还能再往上翻一番。

杨奇听着,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感觉,竟不知不觉淡了许多。他交代的话,叶知秋一样一样都记着、都办了。基地在他外出的这些天,非但没乱,反倒还往上蹿了一截。

这让他心里那点踏实,又厚了一层。

还有呢?他一边听着,一边又问,那些难民里头,有没有混进什么不该有的人?

有是有的。叶知秋道,不过你放心,你交代过了,我哪能冒这个险。但凡看着可疑的,我都让人盯着了。有底细摸不清的,宁可不要,也不往里头放。真正的人才,且得验明白了才让进,连带着把他们家眷也一并接进来安置,免了他们后顾之忧。

她略一停,声音又低了低:就是——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眼下基地的规模,早就超过那些官方基地了,光论综合实力,除了面积比不过,别的许多方面,咱都比他们强。前些日子还有人在会上提,说想往下头再挖个地下城,把储存和生产都挪到地底去,更安全。可我一琢磨,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官方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你觉得咋办?

杨奇沉默了片刻。

这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基地发展得越快,越出挑,就越藏不住。他早就在心里反复琢磨过这件事——景泊廷已经出了名、站到了台前,上了官方的记录册,靠着他当年捐献的那几千座装满物资的防空洞庇护所,才换来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发展空间。可这情分,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地下城,先别急着动。他开口,声音不高,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里现有的东西做扎实了。你让钟海他们,把养殖场和农场的产量再提一提;军工那边,把动能的储备再往上抬。至于地下城……等外头的天彻底变了,再说。

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沈晓军前些日子跟我提过那个了望塔的主意——沿明州周边,挑几处制高点,盖几座能望见远处动静的哨塔,把监视网拉起来。他那套方案我看过,眼下前线吃紧,这了望塔正是当用的时候。你回头跟他碰一碰,要是人手钢材都够,就先动起来,别等挨了打才想起来砌墙。钢材的事你不用担心,仓库里我还有存货,够支应一阵。真要到明州北面几个市全陷进去了,物资断了,那也是后话——先把眼下守住,比什么都强。

你说得对。叶知秋想了想,点头,外头还没到那份上,咱就先不动它,免得招眼。

杨奇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前线那边,这两天还好吗?

这一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叶知秋的声音,低了下来,前线被压缩到五磊山一带,余市和慈市那边的路,都断了。我……我这阵子人都在前线据点这儿,跟基地的联络都是靠卫星电话。前天那边又炸了一通,火陨石砸下来,烧穿了好大一片地皮,焦黑的坑,到现在还在冒烟。前线那边人心浮动得很,我怕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杨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火陨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那点才刚淡下去的沉,又无声地聚拢了起来。他想起玉简上那颗烧红的星,想起骊山机括城,想起那梦里落下的火。前方砸下来的那颗陨石,与那荧惑再临的预兆,在他心里,竟鬼使神差地,又连在了一起。

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沉下来,前线那边,要是真守不住,别硬撑。带着人能撤的撤出来,人比阵地金贵。基地才是咱的地盘,守住了基地,才有一切。

我晓得。叶知秋应了一声,又轻声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两天。杨奇道,我把这边的事料理清爽了,就往回赶。这两天,你把基地守好,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你放心。叶知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杨奇安心的笃定,基地这儿交给我。你只管顾好你自己,平平安安回来。

杨奇应了一声,那先这样,等到了附近,我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杨奇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亮,也一点点收尽。院角那光头生起的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几张疲惫的脸。

杨奇望着那跳动的火光,心里却在盘算着一桩事。这台城的真相,他摸到了一大截;外头的人和事,也在一天天变着。基地跟战乱前线之间,隔着的那道线,越来越薄了。他要赶的那场大变局,比他想得还要紧。

他得回去。回基地,把这一趟摸到的东西,连同那些烧红的星、那些落下的陨石、那座醒了的城,一样一样,归拢明白,再往前头,落下一招。

他正想着,那光头端着一碗热汤过来,递到他手里:吃点吧,赶了一天的路,又在水里泡了半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杨奇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乎的,淌过喉咙,暖到了心里。

明儿一早,他放下碗,看着那光头,声音不高却定定的,咱就动身。绕开骊山,南下,回基地。

那些洋人呢?那光头又问了一遍。

带着。杨奇道,他还有用。往后这台城真要动起来,他比咱都懂那些门道。

那光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守夜的事。

杨奇又仰头,望了一眼那墨黑的天。天上没有半颗星,那烧红的,此刻藏在云层后头,看不见。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烧着,等着,正一步一步,朝人间走过来。

他把那碗端到嘴边,将已经凉透的汤一口喝尽,又抬眼,望了一眼那沉在黑雾里的、骊山的方向。心里那盘棋,落子已经落定——剩下的路,是先回基地,把那些压在盘子底下的骨肉,一层层养壮实了,再回头,去会那台两千年没闭过眼的城。

火堆那边,谁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杨奇把外衣紧了紧,靠墙坐下,合了眼。明早,他要带着这一行人,绕开骊山,一路南下,回那个他一手养起来的、正一天天变壮的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