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布塞拉镇东面的天空被第一轮炮火撕裂。
三个炮兵阵地八十四门火炮同时开火,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炮的炮口焰在黑暗中炸开成一排整齐的橘红色光带,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巨型火炬。
炮弹划过夜空的声音从尖锐的啸叫变成低沉的轰鸣,然后在镇东工业区的建筑物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
第一轮炮弹全部落在工业区东侧的厂房区,钢筋水泥的框架结构在爆炸中像被巨锤砸碎的饼干,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从炸点升起后被夜风吹成一片缓慢扩散的灰白色幕布。
第二轮炮击延伸到了镇中心。炮弹落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两侧的建筑物在冲击波的作用下同时向内坍塌,砖石和瓦砾在街道中央堆成一道不规则的屏障。
一辆停在路边的皮卡被直接命中,车体在爆炸中解体,发动机和车架分离成两个独立的部分,油箱在撞击地面后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将周围数十米内的废墟照得通红。
多明戈站在镇东三公里处的观察哨里,夜视望远镜的目镜贴在颧骨上。
视野中,镇子的轮廓在持续不断的爆炸中像一头被剖开的巨兽,火光从每一道裂口中涌出,映红了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天空。
“炮火准备进展顺利。”参谋长站在他身后,“炮击覆盖了镇东所有已探明的防御工事和火力点,以及镇中心的交通枢纽、指挥节点。”
多明戈将望远镜放下,镜筒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那是他呼出的气息在热带夜晚温差的驱使下冷凝出来的。
火炮覆盖性射击的威力是巨大的,可是毕竟在各种建筑的阻碍下,距离彻底摧毁还差得很远。
“第三轮炮击将使用燃烧弹和温压弹,镇子里的地下工事结构比较坚固,常规炮弹的穿透力不足。”参谋长吧唧了一下嘴巴,“最后空军会使用重型航空炸弹再炸一遍,确保镇子里面不会再有哪怕还能藏人的任何建筑。”
在这种强度的覆灭性轰炸之下,镇子表面不会存在任何活的生物。那些残存的叛军将只能缩在地道里苦苦支撑,在恐惧中等待灭亡的到来
炮击再次开始,温压弹从发射管中飞出,弹体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然后在镇西的地面下方触发。
爆炸产生的超压和高温从地下向地面传导,将那些隐藏在地道中的防御工事内部的空气瞬间压缩成致命的冲击波。
地面在震动中缓慢下陷,几栋建在地道上方的建筑物在地基被掏空后向侧面倾斜,墙体上出现了从地基延伸到屋顶的巨大裂缝。裂缝在火光中像一道道被撕裂的黑色伤口,不断有碎石和粉尘从缝隙中倾泻而出。
最后一轮炮弹落在镇中心的市场广场上,将那座曾经热闹一时的集市连同周围的商铺夷为一片由碎石、扭曲的金属和烧焦的木质横梁组成的废墟。
炮声停止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灼烧和爆炸反复挤压后特有的气味。硝烟、混凝土粉尘、烧焦的橡胶和某种更难以描述的、属于人体组织被高温分解后产生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沉甸甸的气体,在废墟上方缓慢凝聚、飘散。
“通知航空部队可以开始轰炸了,之后无人飞艇和无人机不间断巡航监控,确保没有任何活物在地表活动。”多明戈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
赫梅米姆空军基地的跑道上,八架苏35战斗机护卫四架图22逆火轰炸机陆续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划破的清晨的宁静,尾喷口喷发的橘红色尾焰,吞吐着死亡的气息。
布塞拉镇的废墟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具被反复咀嚼后吐出来的骨架。
反复犁过的建筑残骸已经分不清原来的模样,钢筋从碎裂的混凝土中扭曲着刺向天空,像一排排烧焦的肋骨。
街道上铺着一层由碎砖、弹片、骨灰和某种无法辨认的黑色粉末混合而成的泥浆,在烈日下缓慢干结,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多明戈站在镇东入口处的一辆装甲指挥车旁,面部被沙漠迷彩覆盖,仿佛一只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
“轰炸效果评估出来了。”参谋长从指挥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所有已知的地面火力点全部被摧毁,地下工事入口多数已经坍塌。探地雷达显示仍有部分隧道网络保持完整,通往地面的出口大多被碎石和塌方堵死。”
多明戈放下望远镜,“无人机侦察有活人迹象吗?”
“没有发现任何地面活动。热成像显示地下仍有热源信号,主要集中在城西的居民区下方。信号强度很弱,判断是残余人员在封闭空间内的体温累积。”
多明戈在装甲车的前装甲板上摊开一张城区地图,用红色马克笔在城西居民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里的地道最深,结构最复杂。如果还有人活着,就在这个位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周围的几名军官,最后落在叙利亚政府军的老虎部队指挥官哈桑·萨利赫身上。
“政府军的清剿部队准备好了吗?”多明戈问。
哈桑点头,“两个营的步兵已经在镇东入口待命,携带了探地雷达和破拆装备。如果逐屋搜索,大约需要三到四天才能完成对全城的彻底清剿。”
多明戈转过头面对参谋长和几名作战参谋。“马岛工兵在居民区上方布设震源弹,用地震波探测地下隧道的空腔分布。一旦确认空腔位置,用钻地弹定点清除。叙利亚政府军的清剿部队跟在工兵后面,逐片区推进,一旦发现地道入口立即封堵。”
震源弹和钻地弹的组合意味着一种比之前炮击更彻底的毁灭方式。炮弹不再只是炸塌建筑物的地面结构,而是通过地震波和穿透爆炸直接摧毁地下空间的承重体系。
“将军,”哈桑开口,声音很慢,“震源弹的冲击波会对地面建筑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损伤。即使我们最终拿下了布塞拉,这座镇子在物理上已经不存在了。”
多明戈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着哈桑。“萨利赫将军,重建城市的代价是可以估算的,无穷无尽的抵抗,是让身体慢慢流血的伤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把你内心的仁慈,多给你的士兵一些吧。”
哈桑不再开口,微微低下了头颅。
多明戈的残酷无情,让他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可他讲出来的道理,却也无言反驳。对待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家军人的残忍。
那些跟着叛军一起死亡的平民……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平民呢?!
工兵的震源弹在午后开始布设,马岛陆军第7合成旅的工兵营在城区的外围设立了六个震源弹发射阵位。每个阵位配备两台车载震源弹发射器,发射器由液压支架固定在地面上,炮管斜斜指向天空。
工兵营的营长拉库图是马岛土着,是马岛军事学院工程系第一批毕业生。
“第一组震源弹装填完毕。”拉库图在指挥频道中报告。“目标区域为城西居民区A区,坐标已核对,附近建筑已经清理。”
“发射。”多明戈的声音从指挥频道传来。
第一组震源弹从发射器中腾空而起,尾焰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橙色弧线。弹体在爬升到约一百米高度后转入弹道俯冲,以接近垂直的角度撞击地面。
撞击的瞬间没有剧烈的爆炸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低频率的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
冲击波在地面以下传播的速度比在空气中快得多,沿着地层中的应力路径向深处传导,穿过覆盖在隧道网络上方那层由碎石、混凝土碎块和泥土组成的覆盖层,最终抵达隧道的空腔结构。
冲击波在空腔中反射、叠加、聚焦,将隧道顶部和侧壁的混凝土衬砌震裂,钢筋被扭曲,承重结构在几秒钟之内便失去了支撑能力。
地面上,居民区的一片建筑物群同时发生了缓慢的下沉。
那些两层到三层的混凝土建筑像被抽走了地基的积木,墙体上出现了从地面延伸到屋顶的密集裂缝,裂缝中喷出白色的粉尘和细碎的碎石。
几栋建筑的屋顶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开始完全塌陷,整栋楼变成了一堆由碎裂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组成的废墟。
“地道空腔确认存在,承重结构损毁。”拉库图在频道中报告。“继续发射震源弹。”
第二组震源弹发射,冲击波命中了一段埋深更深的隧道主干道,隧道内部的混凝土衬砌在冲击波的作用下发生大面积剥落,大块的混凝土碎块和钢筋从顶部脱落,将隧道截面堵塞了将近三分之二。
哈桑·萨利赫站在镇东入口处的装甲车旁边,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市的方向。
居民区上方的建筑物一栋接一栋地塌陷,烟尘从废墟中升起后在无风的空气中缓慢聚集,形成一团灰白色的、不断扩大的幕布。
“第三组震源弹,目标城西地下指挥中心方向。”拉库图的声音继续从指挥频道中传来。
第三组震源弹的弹着点选在了城西居民区最深处的一片建筑群下方,那里是探地雷达确认的隧道网络中最大的一个空腔节点。
冲击波进入空腔后,在封闭空间内产生了比之前两组更强烈的反射叠加效应,隧道顶部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大范围的塌陷。
地面上的那片建筑群整体下陷了将近一米,墙体向四面八方倒去,屋顶的混凝土板在失去支撑后垂直砸落,将下方的空间彻底填死。
多明戈站在装甲指挥车旁,目光落在城西那片正在缓慢沉降的废墟上。烟尘从废墟的缝隙中持续涌出,在午后的热浪中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灰色云团。
地面清剿从震源弹打击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开始。
叙利亚政府军的老虎部队两个营从城东的入口进入布塞拉镇,以连为单位展开。
一个上尉带着他的排在一条被震源弹冲击波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街道上推进。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墙基和孤立的混凝土柱子。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瓦砾和碎玻璃,士兵的靴底踩上去时发出持续的、像在碎骨上行走的沙沙声。
“停下。”上尉举起拳头。
排里的士兵在街道两侧的废墟中散开,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上尉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地面上的碎石层,露出了一截被压在下面的金属管。
那是一根通风管,直径约十五厘米,管口被碎石堵住了一部分,但仍有微弱的空气从缝隙中流出。
上尉将耳朵贴近管口,管道深处传来低沉的、近乎不可闻的节奏性声响,像是有人在敲击管壁。
“地下有活人。”上尉对着耳麦低声说。
通讯频道中传来连长的回应,“用探地雷达确认空腔位置。如果是孤立空间,用扩音器喊话,让他们出来。如果拒绝,用火焰枪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