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懵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接受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这……不可能啊。
从大面上儿上说,他明白那一边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人类存续。
但是……注射物质a进行动物实验,这样的行径怎么可能跟被源认可这几个字扯到一块儿去。
他强自按捺住心里的翻腾,让语气尽量像之前一样平和,生怕赤羽察觉到那里不对劲。
“这一点,你能确定吗?”
陆霄的声音很轻,“你确定那些人身上,没感觉到……没感觉到哪怕一点点来自那位主君的抗拒?”
-代行者大人,这件事我没有亲眼见到。
赤羽老老实实地摇头,翅膀不安地收了收,又重新展开。
-防止人类侵入这个工作,一直是哥哥在做的。
-哥哥比我厉害好多好多,外面的巡逻、驱赶、盯梢,都是它负责的。我能力比较弱,负责的是核心区里头这些花花草草和动物们,把它们照看好、养好……
-所以那些试图靠近的人类长什么样、身上带着什么气息,我没有亲眼见到,都是哥哥回来讲给我听的。
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但是您放心,哥哥绝不会说谎。哥哥说没感觉到抗拒,那就是真没有。
原来是这样。
他先前还琢磨着这俩兄弟可能墨羽守里头、赤羽跑外围,敢情正相反。
所以他之前见到的都是墨羽。
而赤羽这么一捋,他也就明白了:
真要确定有关‘那一边’的细节,问赤羽没有用,它自己知道的都是二手消息,得墨羽说的才算数。
可墨羽对他的那个态度……醒了能拿正眼瞧他都要谢天谢地的,还指望套话?
陆霄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乖乖的、几乎有点儿可怜巴巴的赤羽,把到嘴边那些关于洛主的问题咽了回去。
赤羽的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他再揪着洛主往死里问实在不合适,也容易把这点儿刚攒起来的信任和交情消磨了。
行吧,也只能先问这些了。
他抬眼往裂隙外瞟了一眼。
天色已然黄昏,石缝里透进来的光亮已经是暗暗的橘红色。
“时候不早了。”
陆霄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哥哥身上有伤,一时半会儿也醒不利索。我这几个孩子折腾一天,朋友还没醒过来,女儿也在里头没会合上。
要不这样,今晚让我和我的朋友们在核心区……就是你这里过个夜,等天亮了,人也缓过来、鸟也缓过来,我们聊一聊我们就走,你看行吗?”
这话半真半假。
墨羽有伤、要跟雪盈会合,看上去是很正大光明也站的住脚的理由。
但他真正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赤羽和墨羽明显对于他的‘侵入’非常抗拒,但是现在明确得知洛主在恢复,他必须进去看看现在的核心区和上次来的时候有什么样的变化,那棵桃树的残骸---也就是洛主的身体是否已经萌生新芽,以及核心区里是否出现了更多像樱草、赤羽墨羽这样的高智动植物。
这些都得他自己去观察确认。
他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赤羽犹豫了。
粗壮的爪子在原地倒来倒去,踩出急促的嚓嚓声响。
它看看陆霄,又扭头瞅瞅还瘫着的哥哥,纠结得后脖颈的羽毛都炸起来一小撮。
半晌,它才像泄了气似的低下头。
-……好吧。您和安主大人肯原谅哥哥、还答应帮它,我不能拒绝您。您和您的朋友还有女儿可以在这里过夜。不过,您可不可以离洛主的身体……就是,能不能稍微远那么一点点。
“当然可以,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会离得远远的。”
陆霄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半分没露,笑呵呵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那先麻烦你,让这些小樱草叫醒我的朋友和另外几个孩子们吧。”他指了指睡得东倒西歪的聂诚,还有被装在包里不知状态如何的小蛇和小雌蝶,“老这么睡着也不是个事儿。”
-好!
赤羽应了一声,冲脚底下那片樱草嘎嘎交代:
-叫醒代行者大人的朋友们吧。
粉紫的小花簌簌一抖,片刻后,聂诚的呼噜声戛然一顿,迷迷瞪瞪睁开了眼。见聂诚醒转,陆霄刚想上去扶他问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脚还没迈出去,脑海中先响起了声音:
-代行者大人~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怯生生地在陆霄脑子里冒出来,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声接着一声,跟一窝刚破壳的雏鸟似的吵嚷。
方才还吓得只会哭的小樱草们这会儿墙角听了半天,摸清了这位是个肯原谅哥哥的好代行者,又见点名到它们的头上,胆子也不知不觉壮了起来。
-您真是代行者呀?您的主君也是像洛主那样厉害的树吗?
-不对不对,代行者大人身上是水汪汪的味道,肯定不是树啦,说不定是条大鱼!
-鱼怎么当主君嘛,鱼又不会说话……
-主君肯定是不一样的呀!不过我也没见过洛主说话呢……
几株樱草原本是想跟陆霄凑凑近乎,结果一张嘴近乎没凑上,先为着陆霄的主君到底是树是鱼掐了起来,奶声奶气吵成一团。
陆霄:……
看得出来这些孩子们可能不是很聪明……
“行了行了,都别猜了。”
他哭笑不得地打断,“我的主君也在这片土地上,有机会的话,说不定以后你们也能见到面的。”
-那代行者大人,您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噢,比那些坏人类香多啦!
-就是就是!坏人类身上一股子凶巴巴的味道,可吓人了。
-代行者大人……那个白白的小豹子,是您的孩子吗?它好凶噢。
提起雪盈,一片樱草齐刷刷抖了一下,声音也变得谨慎了好多。
-它把我的妹妹一个一个抓起来,吊在半空转圈圈,还问这问那,凶巴巴的……我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嘛。
-呜呜,它揪着我妹妹的花瓣,说再不叫醒那两个圆滚滚的,就把她编成花圈……
-姐姐,什么是花圈?
-不知道,但是看那个小豹子凶凶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陆霄嘴角抽了抽。
没想到平时又乖又可爱的雪盈居然能说出编花圈这种威胁的话来。
“咳……这个是它太着急了,怕我和它的朋友们受伤才这么讲……它平时很温和的。”
陆霄尽量绷住表情:“我替它给你们道个歉好不好呀?”
-那好的吧~代行者大人的话是可以原谅的!
小樱草们奶声奶气地应着,倒也不是真记仇,转头又七嘴八舌打听开了:
-代行者大人,您的主君吃不吃虫子呀?这里有很多虫子,您要的话,可以都带走!
-也有很多粪便和死去的动物身体!很有营养的!您的主君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分一些给它!
……主君是什么收废品的存在吗?
不过陆霄也知道这些小樱草没什么坏心思,它们问,他就应和着回答。
要不是亲身领教过它们一花儿撂倒仨的本事,光听这奶叽叽的动静,真的很难生出防备心。
正说着呢,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哈欠。
聂诚终于醒了,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伸手抓了抓头发,一边脸颊还印着俩被石头硌出来的红坑。
活像一头刚睡醒的大狗熊。
“陆、陆哥?”
他眨眨眼,看清不远处的陆霄,有些茫然地哑着嗓子开口:
“我这是……咋睡这儿了?我不是正往里头走吗?你不是走得另一边吗,咋在我这儿呢……”
“你这一觉把脑子都睡化了是怎么的?”
陆霄起身,有些好笑地拍了拍聂诚的脸:
“简单点说就是你被这里的小防卫军们放倒了,不过我跟它们已经说清楚了,误会也解决了,它们不会再对咱们使用攻击手段了。”
简单说了两句,陆霄指了指地上的樱草们和稍远些的赤羽墨羽。
樱草们这会儿已经完全把陆霄当成自己人,捎带手的也把聂诚纳入其中,被陆霄这么一指,很欢快地扭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噢,你们好啊……”
聂诚恍然点了点头,赶紧弯下腰冲着樱草们和赤羽墨羽问好。
但是话刚出口,却感觉到陆霄按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很轻又很有节奏地捏了几下,又捏了几下。
聂诚松弛了大半天的脑子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这是早先他们设定好的暗号。
‘少说话’‘配合’
懂了!
聂诚当即把想跟这些新见面的小朋友们拉近乎的话咽了回去,直起身看向陆霄,冲着他挤出一个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个背景板的憨厚表情。
就是这表情太用力,看上去有点像便秘。
陆霄赶紧扭开脸,生怕自己当场没绷住笑场。
“今天太晚了,只能在核心区里过夜了。”
松开了扶聂诚的那只手,陆霄看向一旁还没清醒的墨羽:“我来抱着它吧,小聂,你拿一下行李。”
“噢……”
聂诚点点头,一副睡糊涂了还没回过神的呆样,伸手接过陆霄的包,配合得那叫一个到位。
陆霄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聂这是跟豚和孩子们练习角色扮演练得炉火纯青了,演傻子都不用真演了……
(晚些还有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