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省综治办主任把上级综治办下发的通知全文宣读了一遍。
(省政法委和省综治办是合署办公,也就是通常说的“一个机构、两块牌子”,综治办主任一般由政法委副书记兼任。)
然后开始介绍检查组的构成和检查重点,以及逐项布置起迎检分工。
省委政法委(综治办)负责统筹协调和信息汇总。
省公安厅负责社会治安和公共安全指标的迎检准备。
省司法厅负责基层调解组织和法律援助工作的台账。
省信访局负责矛盾纠纷排查化解数据的汇总核实。
省民政厅负责特殊人群管理的材料。
各市全面开展自查自纠。
他讲得很细,每一项都明确了责任单位和完成时限。
“我再强调一点,”综治办主任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声音沉了下来,“这次检查的结果,直接关系到汉南省在全国综治考评中的排名。”
“检查组在汉南期间,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恶性事件,决不允许出现任何群体性事件,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拦路喊冤、拦车上访的情况。”
“谁出了问题,谁负责。各级党政一把手是第一责任人,分管领导是直接责任人。这个责任,谁都推不掉。”
李仕山在笔记本上写下“拦路喊冤”四个字,又在外面画了一个粗重的黑框。
接下来是周恒祥总结发言,内容简短而具体。
他没有重复王正则的部署,只强调了几个重点环节。
一是各地市的矛盾纠纷排查化解台账必须做到实时更新,不能拿三个月前的数据应付检查组。
二是信访重点人员的稳控措施必须落实到位,但不能搞“死盯死守”,引发新的矛盾。
三是各市县的应急预案必须在检查组到达之前全部演练一遍,发现问题立即整改。
“汉南省这几年在综治工作上是有基础的,不要因为一次检查出纰漏,把多少年的底子都丢了。”
周恒祥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感觉更加有了“一把手”的气势。
散会之后,周恒祥向李仕山交代了几句。
这个事让他多留心一下,虽然归省委管,但是政府这边要做好配合。
“铜山的事情”李仕山没有着急向周恒祥汇报,而是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上记的东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综治办检查组本月中旬到汉南,明查加暗访,重点抽查各地市矛盾纠纷排查化解情况。
而薛震手里正好捏着一个五年前的旧案,当事人被压了五年,心里的疙瘩至今没有解开。
章端调阅那三份卷宗,是在替薛震筛选对象。
当年的旧案不止柯兴国一件,章端要从里面挑出一个最合适的。
案子够冤、程序漏洞够大、当事人还没被完全“摆平”、能在最短时间内被重新激起来。
而薛震要做的,不是在检查组面前制造一起普通的拦路喊冤,那些太低级了。
他要做的是让检查组自己发现问题。
检查组正在汉南暗访,正在抽查各地市的矛盾纠纷排查化解情况,正在逐项核对信访台账和群众满意度数据。
这时候一个五年前就该化解却至今没有化解的当事人出现在检查组面前,或者是被“引导”到当事人那里,把五年前那桩事和盘托出。
检查组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偶发事件,他们会认为这是汉南省在矛盾纠纷排查化解台账上弄虚作假的铁证。
台账上写的是“已化解”“情绪稳定”,当事人亲口说的是“没化解”“被压了五年”。
这个对比一旦被检查组记录在案,就不只是信访工作不力的问题了。
是欺骗上面,是系统性的弄虚作假。
而这个案子五年前是周恒祥批示督办的。
周恒祥的批示在卷宗里白纸黑字写着,检查组一旦调卷,就能看见。
到时候周恒祥不是被旧案牵连的,是被“台账造假”牵连的。
你亲自督办的案子,五年后台账上写着“已化解”,当事人却说从没化解过。
那你这个签字的人,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是被下面蒙蔽了,还是默许了下面的造假?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李仕山搓着手指,把那条逻辑链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柯兴国——现场揭露——检查组发函——台账造假暴露——周恒祥的批示被重新翻出——追责逻辑从“执行错误”变成“系统性失职”。
每一步都踩在程序上,每一步都卡在时间节点上。
让周恒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等检查组的督办函发到省委的时候,舆情已经同步报到了上面。
这才是薛震要的。
一击毙命。
而他自己,分管信访的副秘书长,正是矛盾纠纷排查化解台账的第一责任人。
检查组发现台账造假,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
周恒祥也许不会因为这件事被直接处分。
但在接任省委书记的关键节点上,一桩由他亲自批示却五年未决的冤案在全国综治考评中被公开点名。
这本身就是一记重锤。
上面的信任会被动摇,政绩会蒙上污点,坊间的传言会发酵,竞争对手会借题发挥。
对于即将接任省委书记的周恒祥来说,这种事情哪怕最后查实了与他无关,只要沾上了,就是污点。
而薛震要的,也许就是这个。
因为周恒祥想要没有这个污点,那么只能推出一个替罪羊。
这人能是谁?
无疑就是自己。
那么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很有可能免去自己“副秘书长”的职务。
这个方案无疑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好狠的一招啊。
李仕山喃喃自语了一句。
虽然自己不想当这个副秘书长,但不能以处分的形式免去。
这个结果,自己绝对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