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反对任用太监吐突承璀主持平定王承宗叛乱,给事中吕元膺,贬为同州刺史。
右补阙独孤郁,贬为衢州刺史。
翰林学士李绛,虽未遭贬,却被免去翰林之职,出为户部侍郎——明升暗降,调离中枢。
还有十余名谏官,或贬或黜,一夜之间,去了大半。
凉州驿馆。
“唐人要打河朔?”论莽罗看向桑布,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确定?”
桑布点头:“千真万确。长安来的消息,讨伐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主帅是个叫吐突承璀的宦官。”
“宦官?”论莽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唐人是没人了吗?竟让一个阉人统兵?”
尚绮心儿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论莽罗笑够了,转头看向他:“尚绮,你听见了吗?唐人要打河朔了。这可是天赐良机!”
尚绮心儿抬起眼:“什么良机?”
“自然是……”论莽罗压低声音,“咱们拖一拖,等他们打起来,说不定不光这赔偿就不用给了,运气好的话,还能把河陇再抢回来!”
尚绮心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会将此事上奏赞普,但别高兴太早。现在离交割日期还有不到一个月。河朔再乱,也乱不到凉州来。你以为刘绰会让我们拖?到时候拿不出钱,你觉得她会怎么做?眼下,与其指望唐人的仗打输了,不如想想怎么让那些部落头人痛快掏钱。至于后续嘛,待机而动便是!”
成德战场的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糟糕。
吐突承璀统领的二十万大军,号称“四面进讨”,实则各怀心思。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表面奉诏,暗地里却与成德勾连,粮草辎重屡屡“不慎”落入敌手。
河阳、河东诸道兵马,各自为战,谁也不听谁指挥。
吐突承璀坐在帐中,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端的是大将风范。可帐外那些骄兵悍将的眼神,他看得分明——那里面没有敬畏,只有轻蔑,只有“一个阉人也配指挥老子”的不屑。
他想起出征前皇帝的殷切目光,想起满朝文武的反对,想起自己跪在紫宸殿前的大言不惭。
他以为,只要忠心,只要肯拼命,就能打好这一仗。
可现在——
就算拿不下王承宗,他也不能一点战功都没有,光溜溜这么回去。
“报——”一匹快马冲进大营,“将军,长安来信!”
吐突承璀腾地站起身。
“快快呈上来!”
信是皇帝亲笔。
吐突承璀读着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帝命他擒下昭义节度使卢从史。
好在,信上附了个捉拿的妙计。
此人好赌,就从此处下手。
“来啊,今日闲来无事,去请卢将军到本帅帐中耍两把!”
一连数日,吐突承璀不仅提供赌资还从军中搜罗了不少擅赌的士兵作陪。
赢得卢从史晕头转向。
此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这一日,他腰悬酒葫芦,手里还拎着一袋金银,一进帐就大大咧咧地坐下,“老规矩,赌大小。一局十贯,敢不敢?”
吐突承璀看着他,忽然问:“卢帅,咱们认识多久了?”
卢从史一愣,随即笑道:“从出征算起,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咱们没少在一张桌上赌。怎么,今日忽然想起问这个?”
吐突承璀笑着拍了拍手。
帐外忽然冲进十几条黑影。
“这是又安排了什么新花样?——”
卢从史的话没说完,已经被按倒在地。
“这是干什么?吐突承璀!你敢!”他拼命挣扎,“我是昭义节度使!你敢动我——”
吐突承璀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以为,本帅不知道你和成德有勾连?”
卢从史的脸色变了。
“你——”
“圣人密旨。”吐突承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卢从史勾结叛军,背弃朝廷,着即擒拿,押送长安。”
卢从史瞪大了眼睛。
他本就没把吐突承璀放眼里,赌到现在,连亲卫都没带几个就敢过来。
“吐突承璀!”他嘶声大喊,“你这个阉人!你敢阴我——”
吐突承璀没有理他。
他挥了挥手。
壮士们把卢从史捆成粽子,堵上嘴,拖出帐外。
消息传到凉州时,刘绰正在和李德裕用晚膳。
她看完信,忽然笑了。
“好家伙,居然用了韦小宝的本事?”
李德裕接过信,看了一遍,赞了句“好手段”,又追问:“绰绰,韦小宝是何人?”
他不记得此次出征有韦家的人跟随啊。
刘绰一愣,旋即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干笑道:“呃......是平康坊一家青楼的跑堂,口才了得,八面玲珑,极为擅赌。”
李德裕笑了笑:“难怪韦澳说,平康坊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娘子的眼睛。不过,娘子,这个韦小宝多大年纪,相貌如何?娘子与他又是如何相识的?”
他这是醋了?还是吃的韦小宝这个纸片人的醋?
“二郎,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刘绰转移话题道。
“何事?”
“原本,王承宗已经答应了向朝廷输二税,请官吏,割德、棣二州更为一镇。他做成德军节度使,领恒、冀、深、赵四州;他的姻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领德、棣二州。为何突然变卦了?”
李德裕见她避而不答,也不为难,笑着拉起她的手,站到河朔四镇的舆图前,耐心解释道:
“德宗朝,与河朔藩镇的战争虽然失败,却造就了义武镇和横海镇两个亲朝廷的藩镇。这两个藩镇如同钉子一样插入河朔藩镇的内部,对他们形成了威胁和牵制。如今,朝廷又来这一手,你说谁会最不安?”
刘绰一点就通,“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嘉诚公主薨了,他失了与长安的纽带,既害怕压不住兄弟部将,又害怕朝廷要对付他。”
她伸出玉手,指着舆图,“德、棣二州在魏博镇北边,如果让朝廷在这里发展势力,就跟义武和横海两镇连成一片了。田季安自然坐不住了。”
李德裕道:“不错,他派使者离间了王承宗和薛昌朝,又将朝廷派去册封的使者拖在魏州,好让王承宗趁机将薛昌朝收拾了。神策军养尊处优,若由高崇文那样的名将统兵还有可能打出胜仗,可吐突承璀也是个养尊处优之辈,一上来就损兵折将,大军锐气已失。”
”再加上,周遭的河朔藩镇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生擒卢从史,算是替陛下挽回了一点颜面。可也引发三千昭义军发动兵变,一夜之间投了魏博。看来......三皇子和郭钊都要脱困了。”
李德裕点头,“仗打到现在这个地步,总得有人出面调停。要郭家出力,总得给出相应的好处。三皇子复爵是迟早的事。”
郭钊官复原职也是迟早的事。
刘绰嗯了一声,“打了半天,打了个寂寞!”
她心里越来越担忧了,皇帝自己都拿郭家没办法,李宁这个太子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