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运河两岸的田埂上,农人翻地耕作。
申时一刻,刘绰正带着两个女儿翻花绳呢,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连星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声音急得发颤:“郡主!出事了!平原郡王那边——”
刘绰手一抖,败给了阿鸾。
“出什么事了?”
“刚刚,有一伙刺客摸进了平原郡王母子住的院子,约莫二十余人,身手极好,至少有三四个是一等一的好手。”
刘绰霍然起身,面色沉下来:“李昶呢?”
回润州时,陛下派了几个高手跟随,她又一直让神机营一个小队护着他们母子的院子,那都是守捉郎里精锐中的精锐,又配了火器,应是顶得住的。
“小殿下被护在屋里,毫发无伤。只是沅郡君受了惊吓,抱着他一直哭,怎么劝都不撒手。那边的管事来报,想求郡主过去一趟。”
“有活口么?咱们的人有伤亡么?”
连星咽了口唾沫,“没活口。咱们这边,只伤了五个,没死人。”
刘绰没有犹豫:“备车。我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又顿住,吩咐道:“去告诉郎君一声,就说我先去李昶那边,让他别急。”
满月应声跑了出去。
观察使府邸与李昶母子住的别院前后只隔一条街。
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脆。刘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东宫和郭家按捺不住了。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李宁虽死,可太子不得圣心,在皇帝的默许下,朝中支持二皇子的人一直不少。
后来,冒出个平原郡王,又有不少人觉得,在太子、二皇子和先太子遗孤中,陛下或许更属意于先太子遗孤。
只不过,李昶尚在襁褓中,无甚威胁。
可如今,李师道被杀,淄青重归朝廷管控。
李昶的存在,就成了他们最深的忌惮。
只要李昶活着一天,只要陛下活着一天,太子之位便不算稳如泰山。
哪怕皇帝明旨将李昶养在润州,成年后再前往封地,郭家也不会放心。
别院的院墙外已经加派了岗哨,神机营的人腰挎突火枪,面色紧绷。
远远看见刘绰的马,领头的队长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郡主,人都处理干净了。兄弟们伤了五个,没有折损。只是……”
“只是什么?”
“那伙人太狠了。有三个被我们活捉了,还没来得及审,牙齿里的毒囊就咬破了。这种手法,不是寻常江湖刺客,是豢养的死士。”
刘绰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往里走。
别院正屋里,阿沅缩在榻角,头发散乱,脸白得像纸,眼睛哭得红肿,怀里死死搂着李昶。孩子才两岁,却一点没哭,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门口。
见到刘绰进来,阿沅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哽咽:“郡主……”
刘绰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先摸了摸李昶的头:“这孩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这才看向阿沅,“松手。小心勒着孩子。”
阿沅愣了一瞬,低头看见自己死死箍着儿子的手臂,终于松开,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歪在榻上,捂着脸哭了起来:“郡主……郡主……一定是他们、他们真的下手了……我、我……我们母子都躲到润州了……”
“我知道。”刘绰打断她,伸手替她掖了掖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又稳当,“别怕,有我呢。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管他今日来多少人,明日来多少人,我都接得住。有刺客,只说明他们怕你。你若被吓住了,他们就赢了。”
阿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指缝里看刘绰,看见那张脸上一如既往的淡然,心里那根快要崩断的弦,终于松了些。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会怕的。”
刘绰笑了一下,“这就对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啊,呸,我的意思是说,昶儿将来必定不凡。今晚好好睡,明天我让人把院子再加一道岗哨。”
出了正屋,刘绰脸上的笑意敛去。
她招来陈烈,低声吩咐了几句:“等郎君发告示后,把刺客的尸体,抬到城中心去晒晒。这几日加派人手,盯紧润州城内的陌生面孔和行迹鬼祟之人。”
陈烈表忠心道:“属下必不让那些漏网之鱼活着离开润州。”
“不,宽进严出就行。否则,长安那边怎么知道咱们的厉害呢。”
安排妥当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连星,”她转头,“明慧女学那批毕业生,是不是该到了?”
连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候郡主会问这个,忙道:“算日子,船前两日该到扬州了,这两日有大雨,怕是耽搁了,不过最多再过三五日就能到润州。”
刘绰点点头:“等她们到了,好生安顿。封地那边的校舍建的怎么样了?招生招得如何了?”
三日后。
明慧女学这一批来了十二个毕业生,领头的是个叫沈清月的姑娘,二十出头,原是关中一农户家的女儿。
明慧女学第一批招生时,她十三岁,家里的人逃荒到长安的路上饿死的,病死的,就剩她一个。
七年过去,她不仅识文断字,还跟着女学的先生学了算账和管事的本事,如今站在刘绰面前,落落大方,眼神清亮。
刘绰挨个见过,问了几个人的专业和本事,心里满意。
这批姑娘都是苦出身,知道底层百姓的苦处,又受了正规的教育,是做她封地内义务教育夫子的好材料,扫盲更是不在话下。
本以为,她们休息几天后,就能奔赴封地开展工作,封地那边却出了问题。
招不到学生。
无论是免费的义务教育私学,还是免费的扫盲班,都没人报名。
刘绰皱眉,她发出的入学令有什么问题?
六岁到十五岁的学龄孩童,不论男女,一律免费入学,为期九年,就连笔墨纸砚,她都包了。
四十五岁以下愿意来识字扫盲的,也是分文不取。
按理说,这等好事,百姓应该挤破了头。
可实际上,封地内几个乡,报名的学童不足二十个,且全是男孩儿,成年扫盲班更是无人问津。
她有钱,她有很多钱,她赚的钱多到花不完。
可她也没能力承包整个大唐学龄儿童的免费义务教育。
她只是不需要依靠封地百姓上交的税收来生活。
唐代郡主的封地税收是直接运到长安的,由宗正寺的邑司来管理,再由郡主支取使用。
她对封地没有管理权,不能直接减免百姓赋税,不能直接干预邑司的征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以免费办学的方式,把封地百姓们上交给她的赋税,用在封地百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