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航看向那个女人。
她侧过身来,那双眼睛眼睛终于完全转向了杨易航。
“考驾照至少要十八岁,”她说“他还是个小朋友呢,那辆车放在那里,只能看,不能开。每次看到别人开车,他就——唔。”
伊利亚斯一把捂住她的嘴。
“够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再胡说八道,我就——”
那个女人拨开他的手,表情依旧平静,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你就怎样?”
伊利亚斯说不出话。
他只是瞪着她,红眸里燃烧着怒火,但那怒火里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羞愧,又像是委屈。
杨易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就卖了?”
“卖了!”伊利亚斯重复“你不是要借车当代步车吗?没了!借不了了!你可以走了!”
杨易航:“你急什么啊……”
“酒保大人卖了四千万,哭了好几天。”那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低沉,带着一丝慵懒。
伊利亚斯的脸瞬间黑了。
“谁哭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女人放下酒杯,语气平静:“那几天你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很大。整层人都听到了。”
“我说了没哭!!!”伊利亚斯把玻璃杯往吧台上一顿,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洒在他手指上。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个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说了你也不承认,那我就不说了”的意味。
杨易航坐在中间,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他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她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掉,放下杯子,拿起烟斗。
“我是玫兰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笑在脸上,是笑在声音里“伊利亚斯的老顾客。”
杨易航看了伊利亚斯一眼。伊利亚斯别过头,表情复杂,像是在说“别看我,我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杨易航。”他说。
玫兰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
“你不是FRS的人。”她说。
“不是。”杨易航说。
玫兰妮点了点头,端起烟斗,慢慢地吸了一口。那缕白烟从她唇间溢出,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一股甜腻的香味弥漫在两人之间。
“驱妖师协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通缉部的?”
杨易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玫兰妮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映着壁炉的火光,像两点深不见底的光。
“猜的。”她说。
杨易航不太信,但没有追问。
伊利亚斯从吧台后面转过身,把擦好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拿起另一个脏杯子,继续擦。
杨易航沉默了几秒:“那你最近在开什么?”
“皮卡。”
那辆深蓝色的、漆面斑驳的、后斗里堆着空啤酒桶的破皮卡。杨易航见过那辆车,停在酒吧门口的角落里,比他的剁椒鱼头还要破。
“那车能开?”杨易航忍不住问。
“能开。”伊利亚斯说“就是有点颠,这附近没监控没交警,在这附近随便开。”
“那你为什么不开火神?”
“那能一样吗?”伊利亚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杨易航“开火神是为了装逼,不在别人面前开就毫无意义。”
“你长得已经够装逼了……”杨易航叹了口气“那四千万呢?”
“存着呢。”伊利亚斯说“说不定哪天老妈又看我不顺眼,把我赶出去,好歹有个退路。”
杨易航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然后说:“那我车坏了,怎么办?”
伊利亚斯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你开那个面包车不是挺好?还能拉货。”
“那是公车。”
“公车怎么了?公车也是车。”
“我不想开面包车。”杨易航说。
伊利亚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吧台下面掏出一串钥匙,解下其中一把,扔过来。
杨易航接住。
钥匙不大,银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标志。
“我的皮卡。”伊利亚斯说“破是破了点,但能开。后斗还能拉货,比你那剁椒鱼头实用多了。”
杨易航看着手里的钥匙。
“……谢谢。”他说。
“不用谢。”伊利亚斯别过头“别给我刮了就行。”
杨易航把钥匙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玫兰妮大概又对伊利亚斯说了什么,后者看起来很不爽,脸色黑的像锅底。
杨易航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
口袋里那串钥匙沉甸甸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诺无发来的消息:
“杨易航,你去哪点了?我们中午吃火锅,要不要给你留位置?”
他想了想,回复:
“不吃了。你们吃。”
“你咋个了?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为啥子不回来吃?火锅哦!有毛肚!有鸭肠!有黄喉!”
杨易航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真不吃了。帮我谢谢大家。”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哦。对了,听说你的车被砸了?没事吧?”
“没事。借了辆车。”
“借了啥子车?(☆▽☆)”
杨易航想了想,回复:
“皮卡。”
“……”
杨易航没有回复。
他走进皮卡车,打了个电话让协会的人过来把面包车开走,随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声在唱“忘记他,等于忘记了一切”。
他听了几句,换了个台。
另一个台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他又换了个台。
这个台在播相声,两个人在那里一唱一和,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杨易航听着那些笑声,想起那辆火神。
他还记得开那辆车的感觉——在深夜的环线上,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仪表盘的灯光映在脸上,窗外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带。
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他叹了口气,关掉收音机。
面包车在空旷的路上慢慢开着,两侧的枫叶红得像烧起来的火。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和干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车总会修好的。
日子总会过下去的。
至于那辆火神……
四千万。
他笑了笑,踩下油门。
面包车在山路上拐了个弯,消失在枫林的红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