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回头瞪梨沉甯。路灯的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嘴角的灰尘也沾着，他伸着脖子，梗着，他的嘴还在骂着什么，但警察把他架远了，声音被夜风截断，梨沉甯听不见。
周鑫颜还站在巷口，她赤着一只脚，灰袜子的脚尖处磨破了，渗出来的血已经在袜面上凝成了一小块暗色的硬痂。她的嘴唇干裂着，嘴角那道血口子也结了痂。
梨沉甯把外套口袋里的纸巾重新递了过去，“你没事吧？”
周鑫颜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没…没事，谢谢你。”
警车那边又下来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剪着齐耳短发，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她快步走过来，先蹲下去看了看周鑫颜的脚，然后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你脚受伤了，先到车那边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
周鑫颜被女警扶着走了两步，女警又转头对梨沉甯和容允岺说，“你们两位也需要跟我们回一趟局里做个笔录，不会太久。”
梨沉甯点了下头，侧过头看了容允岺一眼，说：“走吧，做完笔录再回家。”
“嗯。”
*
警车的后排座垫是硬皮的，坐上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梨沉甯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县城街道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容允岺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前面副驾驶坐着那个短发女警，开车的是一位年轻男警，蓝红顶灯没有再闪了，只是安静地亮着。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容允岺微微侧过头，“刚才在巷口，你怎么知道她是被拐的？那三个人说她是自己老婆、说她有病、说有孩子，说得挺像的。”
梨沉甯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车玻璃上滑过去，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替的线。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我以前也经历过。”她说，“差不多十年前。我刚到一个新城市工作，在火车站等公交，有个人过来说是我姑父，说我姑住院了让我赶紧跟他走。我当时刚毕业，刚到那座城市，确实有一个姑姑在那边。他说得出我姑的名字，说得出她住在哪个区，我就信了，跟着他走了。”
车窗外的光继续从她脸上滑过，一段明、一段暗。“他带我上了一辆车，车里还有两个人，都是男的。我上车之后就发现不对了，他们锁了车门，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那时候才知道害怕，但已经晚了。”
容允岺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眼底偶尔闪一下。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停下来加油。我趁他们下车的时候把车窗摇下来喊了一声‘救我’。旁边有一辆车里的人听到了，一个女的，比我也大几岁，她下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问我怎么了。那三个人跟她说是家里的事、让我别闹，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跟他们说，让她下来跟我聊聊，不然我就报警。她说话的时候挡在车门前面，那三个人没有动她。”
梨沉甯停了一下，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走，车速平稳。
“后来她把我带下了车，让我上了她的车。那三个人没有拦，因为加油站的监控在拍，周围也有人看着。她把我送到了车站，帮我买了票，看着我上了车才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所以刚才在巷口，我是不会认错那种声音的，我在那辆车里也喊过。”
梨沉甯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她帮过我，我也想把这份帮助传下去。十年前她站在那里没有走，我才下得了那辆车。如果当时她也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所以犹豫了走开了，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说这些话。”
前座的短发女警偏过头，从副驾驶的缝隙里看了梨沉甯一眼。
“你刚才压住那个男人的时候手法很准，反应也快，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
梨沉甯点点头，“那件事情之后就去学了一点防身，后来也遇到过几次需要动手的情况，已经习惯了。”
女警忍不住称赞：“那也很勇敢。一般人看到那个阵仗，第一反应是走开，或者站在远处喊两句。你直接把他摁在地上了，这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做的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回头去看着前方，声音放低了一点点，“我们接这种警，经常到了现场人已经散了，被拽走的女孩也不见了。今天能截住一个，多亏了你。”
梨沉甯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思索片刻，然后开口：“那个男人被带回去之后，你们会审他吗？”
“会。”那女警说，“初步是按照拐卖和非法拘禁的方向走，还要查他跟陈家村那条线有没有关联。他把周鑫颜拖到巷口等候车的到来，说明他有固定的落脚点，不是临时起意。”
梨沉甯点了下头：“希望从他嘴里能问出点新线索来。陈家村那条线现在已经有三个被拐妇女的地址了，如果这个人跟那边有关联，也许能把中间的人牵出来。”
女警从前座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们会尽力的。你提供的那些信和地图我们都看了，刘队那边已经安排人手去陈家村摸底了。这个人如果跟那件事有关系，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她说到这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做了那么多，我们不会让它白费的。”
“辛苦了。”梨沉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派出所大门。白色的灯光照着门前的台阶，在夜里显得很亮，像一段还没走完的路的起点。
车停稳了，短发女警先下了车，绕到后面帮周鑫颜开了门，扶着她慢慢下来。
梨沉甯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白炽灯照亮的玻璃门，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容允岺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叠在一起，一轻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