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一案经温以缇揭破,早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次日,内阁与六部尽数拿到此案全部证物卷宗,翻开之时,满堂官员无不悚然变色,震骇难言。
谁也未曾料到,天子脚下不远的曹州,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苛剥黎民、祸乱一方。
其狼子野心,直叫人齿冷。
便在朝野震动之际,正熙帝一道明旨骤然降下,命礼部即刻拟定规制,正式扩充养济寺权责。
圣旨之中明言:养济寺自此除协管天下女子之外,更添监察之权;各地养济院使,一并授予监察地方官吏之责,得风闻奏事、纠劾贪墨之权柄。
此举无异于将当年温以缇身担的监察御史之权,遍授天下每一位养济院使。
一夜之间,本掌抚恤慈养的闲散衙门,骤然手握监察重权,分量陡增,朝野官员顿时哗然。
谁也不愿眼见一方无权无势的慈养机构,突然握有制衡百官的之力,一时反对之声四起,内阁与六部重臣纷纷入宫,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可正熙帝早已备好后手,当庭将温以缇呈上的密卷重重掷于阶下——卷中清清楚楚记载着,各地养济院使到任不足三月,便已查探出百起起地方官吏鱼肉百姓、侵吞赈济的劣迹。
若依旧只靠巡按御史远程监察,鞭长莫及之下,不知还要滋生多少冤情。
铁证如山,事实俱在,满朝文武纵然心有不甘,也再无半分辩驳之理。
即便不愿养济院手握重权,可面对曹州、靖州接连爆发的弊案,面对陛下掷下的卷宗,谁也不敢公然站在百姓对立面。
不过半日,赞同之声便压过反对议论,这道增设监察之权的圣旨,终是顺理成章,颁行天下。
而此时的养济寺内,已是一片欢天喜地,人人面露喜色。
自陛下明旨降下,养济寺的权力已然水涨船高,隐隐压过鸿胪寺、太常寺等同等衙门,仅凭一道监察之权,便堪堪追上了都察院的脚步。
要知道,都察院乃是朝中三司之一,分量之重,但凡与监察法度沾边的衙门,从无一个会被人小觑。
温以缇望着堂内喜气洋洋的众人,心中亦是欣喜,可欣喜之余,一缕深深的忧虑却悄然爬上眉梢。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陛下倚重养济寺,寺中上下自然手握重权、风光无限。
可千秋万代世事难料,待到新帝登基,还能否如正熙帝一般看重养济寺?谁也无法预料。
届时,她们这一批人,只怕会沦为新帝安插心腹、清理旧臣的炮灰。
只是看着眼前一张张满怀憧憬与振奋的面孔,她终究不忍泼下这盆冷水。
次日,养济寺正式开衙理事。全国各地养济院一体遵行,即刻受理民情、参与地方治理,监察之权。
与此同时,天色微亮,紫禁城承天门外早已车马喧阗,百官按品阶列队,静候入宫早朝。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口中仍在议论曹州、靖州大案,言语间皆是惊悸与慨叹。
在此时,有几位正在交谈的官员下意识往后望去,目光一触,皆是猛地一怔。
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察觉到异样,纷纷转头望去,竟在刹那间安静了几分。
他们原本瞧见为首的温以缇时,尚还不算意外,可目光扫过她身后随行之人,神色微变。
只见温以缇一身四品绯色官服,衣袍嵌琥珀色里衬,周身暗绣金纹,威仪自生,端立在前,气度已然不凡。
而她身后两位女官身着五品棕色官服,镶正红里子,正是养济寺陈少卿与王少卿。
身侧则立着一位身着朱色官服的邹少卿,再往后,又跟着吴、胡两位女官,亦是一身五品女官规制。
一行六人不多,却自成一支规整小队,在清一色男子朝臣的朝班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往日里温以缇向来独来独往,孤身而行已是京中奇景,今日竟堂堂正正带队入朝,更难得的是,她身后足足四位女官同列相随,衣袍鲜明,这般阵仗,实属罕见。
他们只觉耳目一新,又震骇难言,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队伍之中,陈少卿、王少卿几人心中早已激动得难以自抑。
这可是入宫早朝,是登临金銮、共议朝政的无上荣光!
她们身为女官,从前连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立于朝堂之列,如今竟真的踏足于此,这已是女官毕生所能企及的荣耀。
可她们深知此刻不敢失态,皆强行按捺住澎湃心绪,面上维持着从容沉静的模样,唯恐丢了养济寺与温以缇的颜面。
一旁的邹少卿亦是心潮翻涌,感慨万千。
他并非初次上朝,可昔日在工部朝列之中,不过是站在队尾、毫不起眼的闲散官员,形同虚设,无人在意。
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已是养济寺核心要员,地位分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此番随温以缇同列入朝,腰杆不自觉便挺得笔直,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未有过的底气。
他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今日养济寺这一行人,无疑成了早朝路线上最惹眼的。
当众人立于殿外的广场之上,周遭密密麻麻的朝臣目光,瞬间汇聚。
一众官员见这几位女官在此,纷纷驻足围拢,低声交语,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温以缇本就是京中风头最劲的话题中心人物,今日此番阵仗,无异让他们更加热切。
广场之上,无数道视线交织投射而来,即便是早已历经风雨的王少卿,此刻也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压迫感。
毕竟,这里是殿外广场,是朝堂之上,周遭皆是男子官员。这般公然与众多男官共处、并肩站立的场面,于她们而言,仍是头一遭,心底那股局促与不安,终究是难以完全掩饰。
温以缇看着她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今日是头一遭,往后,这便是你们每日要走的路。打起精神来,莫要让旁人看轻了你们,更莫要丢了养济寺的脸面。”
话音落下,陈少卿、王少卿等几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
她们深吸一口气,齐齐挺直了腰板,再度以最端正的姿态站定,却绝不肯示弱。
随后,温以缇带着众人,一一拜见自家祖父温老太爷与外祖父崔老太爷,更有彭阁老等朝中重臣上前相见。
这是养济寺众官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朝堂核心官员。
尤其是邹少卿,此刻激动得几乎难以自已。
他从未想过,昔日那个在工部朝列中站在队尾、形同虚设的小官,今日竟能站在此地,与阁老级别的大员对答。
他侧头望向温以缇的背影,眼底满是炽热的感激与庆幸。
再次感叹,自己是真真正正跟对了人!
正此时,几位王爷与太子殿下缓步而来。他们虽是来与温以缇共议曹州之事,目光却也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诸人,言语间时不时点到几人。
朝堂之上,素是男子的战场。
从前温以缇孤身一人格格不入,已是异数;今日竟携来一众女官,声势赫赫,怎能不让人好奇?
太子与诸位王爷心中更是明镜高悬。
养济寺如今手握协管天下女子与监察地方两大权,不容小觑。他们此番主动上前,更多了几分借机拉拢。
谁也未曾料到,昔日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慈养衙门,今日竟会成为这早朝广场上,最被各方势力觊觎的关键。
钟鼓声响彻宫阙,早朝时辰已至。
百官依品阶列队肃立,秩序井然。温以缇依旧站在六部尚书之侧,位次显赫。
而这一次,她身后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整整齐齐立着养济寺一众属官,行列分明,气势自成。
一旁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等衙门的官员看在眼里,心中眼热与不甘几乎写在脸上。
大家本是同等级别的寺监衙门,凭什么养济寺一夜之间便能与六部并肩而立,而他们却只能屈居后排?
可大势当前,谁也不敢多言,只能暗自憋闷。
养济寺几位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
他们未曾想过,温以缇在朝中竟已站到如此显眼之地未免太过引人注目,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未等他们多想,百官已依次入殿。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丹陛高耸,威严慑人。
众人随班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殿宇。
几人心中仍在忐忑,忽觉一道沉稳锐利的目光自落下,正落在养济寺一众人等身上。
那目光不怒自威,带着天子独有的威压,几人瞬间浑身一紧。
朝堂议事随即开始,无人敢对养济寺的位次有质疑。
见此情形,养济寺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聚精会神聆听殿中议事。
往日早朝,对那些闲散衙门、无权无势的官员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看热闹罢了,冗长又无趣。
可对养济寺众人来说,这一切都无比新鲜震撼。
不过片刻之间,他们已隐约辨明朝中派系势力、风向脉络。
便在此时,御座之上,正熙帝声音低沉开口,打破殿内沉寂:
“曹州、靖州贪墨一案,温寺卿已呈递全案证据,案情昭然。此后彻查、复审、诸事,交由养济寺与三司共同会审。朕只要一个结果——涉案官员,无论职级高低,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温以缇当即出列,与三司主官一同上前,躬身肃声齐道: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