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分手以后冯晓有什么反应？苏晚又是怎么回事？”洛冉缓了缓气息，笔尖悬在讯问笔录上方，目光平稳落在冯翔脸上，继续问道。
冯翔抬眼，扫过对面并排而坐的沈长风与洛冉，喉结轻轻滚动，舌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能不能先给我一杯水。”
沈长风眉峰微动，视线落在冯翔那片干燥起屑的唇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侧头朝身后的值班警员轻轻点头示意。
值班警员立刻会意，起身快步走到一旁，接了一杯温白开水，递到冯翔手边。
冯翔双手捧住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漫进掌心，一直沉到紧绷的胸腔里，原本慌乱飘移的眼神稍稍安定下来，低声道：“谢谢。”
冯翔小口抿了一口水，润开干涩的喉咙，停顿几秒，又喝了一小口水，把杯子放在审讯桌边缘，指尖还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视线垂落，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分手那天她没闹。”冯翔声音压得很低，“很安静，安静得反而让我心里发慌，我原本以为她会质问、会发火，可她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说她知道我迟早会后悔。”
沈长风指尖轻叩桌面，没有打断，等着冯翔继续说。
洛冉握着笔，神色不动，记录的同时追问：“那之后她有没有主动联系你？”
“一开始没有。”冯翔苦笑了一下，“大概过了半年左右，她又开始找我，不是吵架，是很平静地跟我聊以前的事，一点点把过去那些回忆重新翻出来，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是慢慢想通了，打算放下。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根本没有接受这件事，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不肯放手。”
冯翔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
“苏晚……就是在我们分手半年左右这个时候出现的。”
洛冉笔尖一顿，抬眼，目光锐利却平稳：“苏晚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最开始是她找我，托我替她拍了一组照片，就这么认识了。”冯翔抬眸，视线落在沈长风跟洛冉两人脸上，“那阵子我因为和冯晓蝶分手的事情，整个人状态很差，原本接的不少合作都推掉了，分手以后更是回家，准备重新调整状态，给苏晚拍完那组照片之后，我就回家了，不过当时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一开始只是偶尔聊几句，大多时候是她点赞我的朋友圈，一来二去就熟了。慢慢接触下来才发现她性子很安静，话不多，但整个人像小太阳一样，加上她的职业，很多想法我们都很有默契。”
冯翔说到这里，神色复杂，眼底掠过一丝懊悔，指尖无意识扣着审讯桌边缘。
“但最开始我对她也没有别的心思，只觉得跟她聊天相处很舒服，就当成一个知己。”
沈长风沉声追问：“只是知己？那你们关系什么时候更近一步的？”
冯翔缓了缓，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才继续开口：“我们两个人一直不温不火，就这么断断续续偶尔聊几句，差不多聊了半年左右。那段时间我也慢慢从跟冯晓蝶的事情里走了出来，开始重新接拍摄合作。有一次我接了外景合作，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高烧病倒，她知道之后，特意跑过来照顾我。”
“所以因为这个原因，你就跟她在一起了？”洛冉抬眼看向冯翔，笔尖还停在笔录本上。
“没有，当时我也只是感动，并没有想过跟她在一起，毕竟跟冯晓蝶那段经历，已经像心理阴影一样压在我身上，我不敢再轻易开启一段感情。”冯翔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沉沉的疲惫。
沈长风目光沉稳，继续追问：“那之后，是什么契机，让你最终决定和苏晚确立关系？”
冯翔指尖再次落在杯沿，沉默两秒：“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从来不会逼我，也不会像冯晓蝶那样反复纠缠，一直很尊重我的节奏，慢慢我才卸下防备，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一直这么飘着……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冯晓蝶那边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对了，忘记问你了，你跟冯晓蝶分手以后，她就那么放弃了，没有纠缠你。”冯翔的话音刚落下，沈长风忽然开口追问道。在自己的判断里，以冯晓蝶骨子里的偏执，绝不可能轻易就此放手。
冯翔苦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刚分手那段时间，我还念着旧情，觉得两个人就算没法走到最后，好歹曾经真心相爱过，而且我们还有那么一层关系在着，所以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我都还保留着。可我很快就发现，她分手那天表面平静，私底下却一直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只要看见我朋友圈出现陌生女客户，或者评论区有女性留言，她就能想办法查到对方联系方式，莫名其妙跑去警告人家，后来陆续有客户跟我反映这件事，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把和她相关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拉黑。”
冯翔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困惑与后怕，“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我跟苏晚的事情。经历过前面那些事之后，我一直很小心，从我跟苏晚真的在一起以后，我根本不敢对外暴露苏晚的相关信息。”
洛冉笔尖落在纸面，顺势追问：“除了查客户，警告陌生人，那段时间她有没有主动找上门，或者跟踪你本人？”
冯翔点头：“应该有过，因为有好几次我外出拍摄收工，隐约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又看不到人，我那时候心里已经很警惕，只是没有实锤，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她。”
沈长风眼神微沉：“也就是说，就算你拉黑删除联系方式，她依旧没有停止对你的监视。”
“是。”冯翔声音发沉，“她从来没有真正退出我的生活，只是从明面上的联系，变成了暗处的跟踪窥探。”
沈长风跟洛冉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掠过同样的判断——这样的偏执的人，碰上这么一个人，而且还跟她曾经扯上关系，本质就是令人窒息的精神禁锢。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冯翔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泄出疲惫沙哑的声音，“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分手，这份窒息感却从来没有真正摆脱。我只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正常恋爱、成家生子，可只要她还在暗处盯着，这些计划就根本落不了地。”
洛冉放下笔，语气平稳：“所以你才不敢跟你母亲说你重新恋爱，只敢偷偷摸摸跟苏晚见面，而且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不会过度纠缠，只不过每个月二十四号你为什么会跟苏晚在一起一天？你就不怕了吗？”
冯翔缓缓把手从脸上拿开，眼底布满红血丝，点头：“是，我那时候已经隐约猜到冯晓蝶可能已经知道我重新恋爱了，而且她竟然直接辞职了，所以我感觉时刻有人盯着我，不出所料真的是冯晓蝶，所以为了不让她做出什么更加过激的反应，我只能偷偷摸摸跟苏晚来往，而且我心里清楚她肯定还跟我母亲有联系，我更加不敢赌。而每个月二十四号跟苏晚见面是因为我知道每个月那天冯晓蝶是真的没有时间盯着我。”
沈长风眉峰收紧：“为什么每个月二十四号她没有时间盯着你？”
冯翔沉默了几秒，像是回忆起这个规律的由来，声音低沉：“之前我们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二十四号是她固定去卫生院义诊的日子。那是她以前入职的卫生院，虽然后边她去其他地方工作了，但是她这个人责任心很强，她答应院长，每个月二十四号都会回去义诊，那么她就一定去，虽然她后来辞职了，但他一定会继续去做这件事情。所以每个月二十四号过去义诊，一整天都要待在那里，不能离开，也没办法拿手机长时间盯梢、跟踪。”
洛冉眼神微动，立刻抓住关键点：“也就是说，她辞职之后，依旧保留这个固定外出的安排，这个信息你非常确定吗？”
“对，我非常确定，因为我们分手以后问曾再次回那里拍我没有拍成功的花，刚好碰见她在那里义诊，院长跟我说的。”冯翔苦笑，“我就是靠着这个唯一的空档，才敢安心陪苏晚完整待上一整天。平时其他日子，我总觉得身后有视线，哪怕出门吃饭都心神不宁，只有二十四号这天，我才敢稍微松一口气。”
沈长风神情骤然变的沉敛严肃，眼底甚至带着独属于他自己的锐利，下一秒冷声追问：“但是根据冯晓蝶原任职医院科室主任的证词，她是在下夜班去找过你之后，情绪彻底失控紊乱，状态极差，根本无法继续工作，后续才主动递交了辞职申请。我再问你一次，你和苏晚认识，到底是在你和冯晓蝶分手之前，还是分手之后？”
骤然收紧的审问压力扑面而来，冯翔身体微微一僵，连忙用力摇头，语气带着急切的辩解与坦诚：“我发誓，绝对是分手之后！我和冯晓蝶彻底分手半年左右，我才认识苏晚认识，差不多一年左右我才慢慢和苏晚走到一起，我从来没有在恋爱期间出轨，这一点我问心无愧！我根本不清楚她辞职的具体缘由，甚至她辞职这件事，我都是差不多在她辞职三个月以后我才知道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她辞职了？”洛冉眉峰轻挑，语气冷静锐利，顺势层层深挖，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漏洞，“你们早已断联，她刻意隐匿行踪、暗中监视你，按道理来说，你根本接触不到她的工作动态。”
冯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又带着浓重的无奈，低声解释：“是我妈告诉我的。”
冯翔垂着眼眸，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我之前就说过，冯晓蝶就算和我分了手，也一直没断了和我母亲的的联系，她们私下一直有往来、有聊天，我妈一直觉得是我的问题，是我对不起她我们两个人才分手，所以我母亲心里始终偏袒冯晓蝶。”
“她辞职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唯独跟我母亲提了。”冯翔喉结滚动，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在她辞职差不多三个月左右，我回去看我母亲，她无意间提起，说晓蝶辞掉了稳定的医院工作，甚至跟家里闹了矛盾，来跟她辞别，说还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以后打算干什么。我母亲还一直数落我，说是我不懂的珍惜，以后只能孤独终老各种。”
说到这里，冯翔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后怕与后知后觉的寒意：“我那时候才彻底慌了。原来我感觉到有人盯着我，是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根本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任何人。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彻底不敢公开和苏晚的关系，只能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和她相处，生怕冯晓蝶彻底偏激，做出伤害苏晚的事。可我没想到……我越是退让、越是谨慎，她的执念和恶意，就越深。”
沈长风指尖轻抵着审讯桌的桌面，眸光冷得像结了冰，字字带着穿透力：“所以你母亲替她抱不平，甚至希望你们能够复合？”
冯翔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无力：“是。我妈一直很喜欢她，从头到尾都觉得是我负了她。冯晓蝶太会装了，在我母亲面前永远懂事、温顺、受委屈，从来不说一句偏激的话。我妈根本看不到她暗处偏执疯狂的那一面。”
沈长风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压迫感骤然加重：“那你冯晓蝶下夜班去找你、情绪崩溃辞职那一天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下来。
冯翔整个人猛地一震，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指尖骤然变得冰凉僵硬。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落在冯翔脸上，照出一片死寂的苍白。他僵坐了许久，胸腔剧烈起伏，像是重新坠入那个撕碎所有人结局的夜晚。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喉咙紧绷发涩，一字一句艰难吐出往事：“那个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分开差不多半年了。”
冯翔眼神放空，瞳孔里翻涌着极致的懊悔与无力，语速缓慢而沉重：“那天苏晚过来找我看我给她拍的成片。看我选好照片以后，是我送她下楼，结果她下楼的时候因为跟我说话，没有注意脚滑踩空，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摔下去，所以我下意识伸手拽了她一把，把人稳稳拉回来。”
“就这一秒。”冯翔声音发颤，“就刚好被赶来的冯晓蝶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时直接疯了一样冲过来。”冯翔闭上眼，眉心死死蹙起，“一把狠狠将苏晚从我身上扯开，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苏晚推倒在楼梯台阶上，她红着眼，说了无数难听、刻薄又侮辱人的话，字字句句都在骂人，偏激又失控。”
回忆里的画面汹涌袭来，冯翔的呼吸控制不住地微颤，肩膀微微发抖。
“我那天是真的忍无可忍，脑子一热，彻底绷不住了，抬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审讯室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沉闷的寂静。
冯翔眼底瞬间红透，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巴掌落下去的瞬间，所有的嘶吼、疯癫，全部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怔怔捂着半边发麻发烫的脸颊，瞳孔骤缩，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她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动手打她。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会动手打她。”
“她就那样定定看着我，一句话都没再说，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下一秒，她转身就跑了，跑得又快又决绝，连头都没有回。”
冯翔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我当时下意识就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解释，可我低头就看见摔在地上的苏晚。她崴了脚，蜷缩在台阶上，脸色发白，疼得浑身发抖。”
“我两难之下，只能选择先扶苏晚，送她去医院。”
“就是那一天。”冯翔抬眼，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崩溃的哽咽，“就是那天之后，冯晓蝶彻底消失在我视线里，三个月之后我再次听见她消息就是从我母亲口中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