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暮色将染未染,漫染天际。一辆裹着深青粗布帷幔的寻常马车,缓缓碾过海城城外的官道。
“海城到了!我看见城墙了!海鲜大餐,我来啦!”
吴桐扒着车窗,望着远处灰黑色的城垣,兴奋地大喊。
车帘被轻轻撩开一道细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挑着帘角。车内男子一身素色暗纹锦袍,眉眼含笑。
身旁的陆芙蓉身着家常素布软裙,顺着那道缝隙往外望去,果然望见了远处巍峨的城墙。
“小桐儿,海鲜海鲜地念叨了一路,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苏嫣然一身利落浅碧布裙,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怀里抱着个碟子,瓜子皮已堆成小山。
“咔嚓——激动什么?钱带够了吗?够不够你敞开吃一顿大餐。”
“不是吧?你也太抠了!亏得我还有爷爷奶奶疼,指望你,早饿死了。”
“啧啧,孙子,喊得倒是亲热。也不知是谁,三天两头打劫我,金砖都被你要去好几块。你可不是什么穷小子,小小年纪,倒成了个守财奴。”
吴桐翻了个白眼。
他严重怀疑,苏大神就是故意占他便宜,张口闭口“孙子”,听着跟骂人似的。
有意见,却又无力反驳——师父实在太腹黑。
陆皇后含笑看着这对师徒斗嘴。
此番他们扮作寻常人家四口出门游玩,吴桐便“光荣”成了这对夫妻的小孙子。
“我总不能把金砖扛在身上吧?哪像你,还能作弊。”
“哼,你妒忌吧。”
“对对对,我妒忌得面目全非了。”
车厢内一派热闹。苏二狗坐在车辕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随口问身旁车夫:
“老周,这儿你来过吗?”
“来过一回,城里挺繁华的。”周将军握着马鞭一脸缅怀。
陆芙蓉“我们这是到海城了?离大海近吗?”
苏二狗连忙应声:
“回夫人话,真正的大海如今已是远了。这海城原先本是紧挨着海岸,据说百年前海水渐退,旧日海湾淤作平地,只留下一片偌大内陆湖,当地人都叫它西海。
湖对面,便是邻国西海国。正因这湖连通旧海道,又地处两国交界,如今反倒成了通商要道,热闹得很。”
吴桐咋舌:“哎呦,苏管家,你来过啊?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二狗微微扬眉,颇有些得意:“没来过,可既然要来,自然早打听明白了。都说这海城,繁华程度不比京城差。”
鸿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记得,每年递上来的奏折里,总写着“海城田地贫瘠,难以耕种,百姓流离,恳请朝廷赈灾”一类的话。
可苏二狗打听来的景象,与“流离失所”四个字,全对不上。
马车缓缓入城。
独属于海边旧城的喧嚣繁华扑面而来,热闹程度竟丝毫不逊于京城。
街上随处可见异国商人,服饰装扮与大燕人截然不同,说话声调也格外洪亮。
鸿帝望着街边追逐嬉闹的孩童,看着行人面色红润、步履从容,哪里有半分灾民的憔悴困顿。
“呵,夜家倒是好手段。这么多年,我竟还真信了。”
苏嫣然轻笑:“看吧,我早说该出来走走。你朝中那些人,个个才高八斗、妙笔生花,不骗你骗谁?”
鸿帝望着窗外盛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
“亏我还整日为银钱发愁,他们胆子倒是真不小。”
“好啦,我的二哥,别在这儿置气了。先找地方落脚,你这小孙子的口水,都快把马车淹了。”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吴桐扒着车窗,鼻子像小狗似的不停耸动。
此地离湖极近,商铺楼阁多临水而建,飞檐挑着湖面袅袅风烟。
空气中混着酒楼焖煮湖鲜的浓香、干货摊虾皮的咸香、糕点铺的甜香,还有往来商队带来的异域香料气息,层层叠叠,勾人食欲。
吴桐那模样,馋得只差直接跳下车去。
马车最终停在一家名为“临湖居”的客栈门前。
此处雅致清静,早有人等候在门口。
“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一路辛苦,先在此落脚歇息。客栈后窗正对西海,清静安全,也方便游湖赏景。”
吴桐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跳下马车。
鸿帝扶着陆芙蓉缓步下车,苏嫣然紧随其后。
进入客栈,苏二狗上前递过碎银,对掌柜吩咐道:
“要两间上房。我家老爷夫人喜静,先送些热水上来洗漱,再备几样清淡小菜与新鲜湖鲜。”
掌柜连连应下,当即唤来小二,引着众人上楼。
进了客房,鸿帝推开窗:“夫人,你看这窗外景致。”
陆芙蓉走到窗边,暮色之下,湖面波光粼粼,微风拂面,惬意悠然。
“真美啊,若是能常居此处,倒也不错。”
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来。”
一名黑衣人闪身而入,沉声道:“主子,西海国的路引,明日便可办妥。”
“嗯。去查一查,新任城主到任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是,主子。”
黑衣人应声退去。
陆芙蓉端来一杯热茶,轻声宽慰:
“夫君放心,有然儿在,一切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