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会议室里，楚锦城指尖捏着那份刚从特高课课长版本道林手里接过来的潜伏计划大纲，封面上猩红的旭日章戳得他眼睛发疼。
刚才版本道林拍着他肩膀，那股子混着芥末和清酒的口气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冈本君，这个‘黄蜂计划’是帝国站稳沪市的关键，你办事我放心，务必给我拿出个天衣无缝的完善方案来。”
楚锦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腰弯得比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低，心里早把版本道林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开什么玩笑，他楚锦城可是潜伏了三年的红党特工，真要让这计划成了，他日后回根据地，都得被乡亲们戳着脊梁骨骂汉奸。
他抬手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冲着门外喊：“都进来开会了，有大活。”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擅长经商的长尾九次狼，灰布西装口袋里露着半截算盘珠，胳肢窝夹着个油布包.
刚进门就先凑过来搓手：“主任，今儿开会有加班费不？有车马费不？有下午茶补贴不？”
不等楚锦城开口，他已经把油布包往桌上一甩，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洋烟：
“最近租界洋烟涨了三成，我托关系囤了二百箱，能不能走咱们办公室的公账，卖给宪兵队那群傻子？
差价咱们五五分，我保证比你那点死工资赚得多。”
第二个进来的是上虞财会出身的中村静香，黑框眼镜厚得像瓶底.
怀里抱着的账本比砖头还沉，刚进门就“啪”地把账本砸在桌上.
指着长尾的鼻子就骂：“长尾九次狼！你上个月申请的五百银元招待费，还有三块银元的缺口！
你说你请租界巡捕房的头头喝花酒，拿过来的小票是卖馄饨的王阿婆开的，你当我瞎是不是？”
“那三块银元我已经从你这个月工资里扣了，还有你上次偷偷卖烟给宪兵队赚的两千银元，今天下班之前必须交公。”
“不然我就去版本课长那里告你贪污公款，把你扔到东北挖煤去。”
第三个进来的是天天念经的佛系云上一香，灰布僧袍洗得发白。
脖子上挂的佛珠比他脑袋还大，进门先对着墙角供的观音像拜了三拜。
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今日杀业重，诸位等下少谈打打杀杀的事，多积点德总是好的。”
楚锦城看着他脑门上还没消的包，差点没憋住笑。
上次这货被派去抓红党的地下联络员，走到人门口看见人家正在办丧事。
她直接进去给人念了半小时往生咒，等念完，人家联络员早从后门跑没影了。
回来后，她还振振有词，说逝者为大。
抓人哪天不能抓，耽误了人往生是要遭报应的。
气得版本道林差点没把她送到前线当炮灰。
最后进来的是搞刑事侦查的川介太郎，警棍别在腰上。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个口子。
刚进门就把警棍往桌上一砸，骂骂咧咧的：
“真他娘的晦气，昨天抓个偷古董花瓶的小偷，关了一晚上才发现是版本课长的小舅子。”
“今天早上被课长抽了两耳光，这叫什么事啊。”
“我明明没抓错，那小子就是偷了他姐夫的花瓶去卖，凭啥打我？”
“等下次我再抓着他偷东西，我照样铐他，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楚锦城看着眼前这四个活宝，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就这四个货聚在一起，别说搞潜伏渗透了，能不把特高课的家底败光都算是烧高香。
正好，他就顺着这几个人的路子改计划。
保管既能把版本道林哄得团团转，又半分都伤不到军统和红党的同志。
他把那份“黄蜂计划”大纲往桌上一摊，清了清嗓子：
“版本课长刚下了命令，要咱们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牵头，搞个潜伏渗透计划。”
“打进军统和红党的地下组织里，拿到他们的核心情报，谁有想法，都说说。”
长尾第一个举手，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主任，这好办啊！我认识军统那边管后勤的王主任，上个月我还跟他做过一笔布匹生意，他那人贪得很，给点好处什么都能说。”
“要不我先以商人的身份跟他搭线，咱们把军统明年的被服生意给包了，既能赚一大笔钱，又能顺理成章混进军统的后勤系统，这不就是渗透吗？一举两得啊！”
“对了主任，你先给我批一万银元的启动资金呗，我先去囤一批细布，到时候赚了钱，咱们办公室每个人分三成当奖金。”
长尾话音刚落，中村静香直接把账本甩到了他脸上
：“一万银元？你怎么不去抢银行？上次你说要打通人脉拿了五千银元的经费，最后就给办公室换了两筐烂苹果，账到现在还没平呢，你还好意思要一万？”
“最多给你五千，而且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给我开正规小票，没有小票一律不给报销。”
“还有，你上次卖烟赚的那两千银元，今天必须交公，不然这个月你连饭钱都别想拿到。”
云上一香摸着佛珠慢悠悠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阿弥陀佛，打打杀杀的不好，做生意争来争去的也伤和气，要不我去红党在闸北的接济点当义工吧。”
“我会念经，会熬药，还会做饭，上次我给巷口的王阿婆熬的止咳药，她喝了两天就好了。”
“我去接济点帮忙，慢慢混熟了，自然能知道他们的消息。”
“就算被发现了，我就说我是来行善的出家人，他们总不能杀我对吧？”
“也不用什么经费，给我批点米和药品就行，就当是咱们特高课做善事了。”
川介太郎“啪”地拍了下桌子，疼得他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那都太慢了！要我说，直接带兵去把军统和红党的据点端了，抓几个活的回来。”
“我最擅长审人了，上次我审那个偷鸡的小偷，不到十分钟他就把从小到大偷的东西全招了。”
“哦不对，上次那个是课长的小舅子，我下手轻了点，这次要是抓了军统和红党的人，我保证给你审得明明白白。”
“连他们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给你问出来，绝对不给咱们办公室丢人。”
楚锦城听得差点笑出声，他强憋着笑。
装模作样地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好，大家的想法都很好，我看就按大家说的来改这个计划。”
“长尾，你就负责跟军统的后勤那边搭线做生意，不需要你探听什么核心情报，只要能把生意做成就算你立功，启动资金我给你批六千，你给中村交五千的票，剩下一千当你的活动经费，不用报。”
长尾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说主任英明，转身就打算去囤货。
“云上，你就去闸北的接济点当义工，我给你批两袋米，十盒消炎药，还有二十块银元当善款。”
“你没事就过去帮忙，不用刻意探听消息，别暴露身份就行。”
云上一香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说主任果然是善心人，将来肯定有好报。
“川介，你最近就负责查租界最近的失窃案，尤其是那些跟汪伪政府走得近的汉奸家，凡是有丢东西的，你就去查。”
“抓着人就说是军统的地下党，直接送给版本课长，算你的功劳。”
川介太郎乐得直拍大腿，说这个好。
上次他就看李汉奸家的儿子不顺眼，这次正好找个由头把他抓起来出出气。
“中村，你就负责管咱们办公室的账，以后凡是有行动要申请经费的，你一律按申请数额的一半批。”
“就说最近特高课经费紧张，省下来的钱，你留着当咱们办公室的下午茶基金。”
中村静香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
“主任你放心，我肯定把账管得明明白白，半毛钱都不会乱花。 ”
安排完这几个人的活，楚锦城就开始改那份“黄蜂计划”，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他把长尾和军统做生意的事，写成是“深入敌后后勤系统，安插长期潜伏人员，为日后破坏军统后勤供给做准备”。
把云上一香去接济点当义工的事，写成是“利用宗教身份伪装，打入红党群众基础组织，获取基层情报，为后续清剿行动做铺垫”。
把川介太郎抓汉奸的事，写成是“主动出击清扫敌方外围人员，震慑地下组织，获取相关情报线索”。
把中村静卡扣经费的事，写成是“优化经费使用结构，提高经费使用效率，用最少的成本完成最多的任务”。
改完之后，他拿着这份“完美”的计划去找版本道林。
版本道林翻了一遍，乐得嘴都合不拢，拍着他的肩膀连连夸他：
“冈本君！你真是天才！这个计划简直太完美了！”
“既给帝国节省了经费，还能赚钱，效果还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我这就给军部发报，给你请功！等计划成了，我肯定推荐你当中校！”
楚锦城赶紧弯腰鞠躬，说都是课长领导得好，我一定不辜负课长的期望。
他心里乐开了花，这计划要是真按这个执行，别说渗透了，特高课得反过来给军统和红党送半年的补给。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工作”开展得那叫一个“顺利”。
长尾九次狼拿着六千银元的经费，真的去跟军统的王主任搭线做生意。
把上好的细布按成本价卖给军统，转头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票回来给中村报销，自己还赚了一大笔。
他赚了钱也不小气，天天给办公室买下午茶。
什么生煎包、蟹黄包、奶油蛋糕，变着花样来，特高课上下都夸长尾会办事，是个商业奇才。
军统那边的王主任也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那个叫长尾的日商人够意思，价格公道，人也爽快，以后所有的被服生意都跟他做。
云上一香拿着楚锦城批的米和药品，天天去闸北的接济点当义工。
帮着做饭、熬药、照顾伤员，有空就给已故孤寡老人念经超度。
人勤快，心又善，接济点的老百姓都夸这个是个好人。
地下党的同志也对他放下了戒心，根本没人怀疑他是特高课的人。
他每次回去跟楚锦城汇报，说今天帮着送了多少米，救了几个伤员。
楚锦城都偷偷给根据地发报，让那边给云上一香记上一功，虽然这货自己不知道。
川介太郎更夸张，天天带着人在租界晃悠，专门盯着那些汉奸的家。
今天抓李汉奸的儿子当小偷，明天抓张汉奸的老婆当军统联络员。
不到一个月就抓了十几个汉奸，都给送到版本道林那里，说都是军统和红党的地下党。
版本道林看着天天往上报的“战果”，乐得合不拢嘴，专门给川介太郎发了个勋章，夸他是特高课的神探，沪市的地下组织被他清理了一大半。
那些汉奸被抓了之后，家里人花钱打点都没用，川介太郎六亲不认，就认证据。
弄得沪市的汉奸人人自危，再也不敢随便欺压老百姓了，暗地里都骂川介太郎是个疯狗。
中村静香把账管得那叫一个严，别的科室申请行动经费，都是全额批。
到了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申请多少都砍一半，美其名曰经费紧张，要节省开支。
省下来的钱，真的被她当成了下午茶基金。
整个特高课的人都能跟着沾光。
版本道林知道了之后，还专门在会上表扬中村静香。
说她是特高课的好管家，所有人都要向她学习。
这天版本道林又给楚锦城派了个任务，说情报科查到军统在法租界有个联络点，让他带着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人去端了，最好能抓几个活的回来。
楚锦城拿到情报之后，转头就偷偷给军统发了报，让他们赶紧转移。
然后慢悠悠地带着四个活宝出发了。
刚走到半路，长尾九次狼突然一拍脑袋：
“哎呀主任，我约了王主任今天中午收货款，要是不去的话，那笔生意就黄了，咱们先去收个货款呗，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楚锦城假装皱了皱眉，然后点了点头：
“行吧，生意重要，先去收货款。”
这一耽误，就是一个小时。
收完货款往前走，路过一个寺庙，云上一香突然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今日是观音菩萨的诞辰，我得进去拜拜，求菩萨保佑咱们行动顺利，不然容易有血光之灾。”
楚锦城叹了口气：“行吧，你快去快回。”
云上一香这一拜，又是半小时。
拜完佛继续走，刚拐进法租界的路口，川介太郎突然大喊一声：“抓小偷！”
然后他就冲了出去。
没一会就抓着个偷钱包的小伙子回来了，非要当场审问，说这小偷说不定是军统的联络员。 楚锦城也不拦着，靠在墙上看着他审，这一审又是半小时。
等他们终于赶到情报里说的那个联络点的时候，别说人了，连张纸都没剩下，整个房子空得能跑老鼠。
楚锦城假装翻了翻，然后皱着眉说：“看来咱们的情报泄露了，人家早就转移了，算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之后，楚锦城跟版本道林汇报，说情报可能有误，他们扑空了。
版本道林也没怀疑，反而安慰他：“没事没事，冈本君，下次还有机会，你们今天能及时赶过去，已经很不错了。”
楚锦城心里偷着乐，面上却装出一副愧疚的样子，说都是自己的错，下次肯定完成任务。
转眼到了月底，楚锦城把这个月的“工作成果”整理成报告，交给版本道林。
版本道林看完之后大喜，专门在特高课的全员大会上，表扬了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
说他们是特高课的楷模，所有人都要向他们学习。
散会之后，长尾九次狼拉着几个人说：“今天我发了奖金，晚上请大家去租界的红房子吃西餐，随便点，我请客。”
中村静香推了推眼镜：“记得要小票，我给你走招待费的账，就说你请军统的王主任吃饭，能报销。”
云上一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吃素，给我点个水果沙拉就行，不要放沙拉酱，太腻。”
川介太郎摸了摸肚子：“我要吃牛排，十分熟的，上次吃七分熟的拉了三天肚子，太难受了。”
楚锦城看着眼前这四个活宝，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飘着的青天白日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有这几个宝贝在，小鬼子想在沪市搞事，那真是下辈子都不可能。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街边卖报童的喊声，飘进了特高课的小楼里：
“号外号外！沪市汉奸接连落网，地下组织神出鬼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