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活动结束后,草一直在思考怎么找个合适的机会和那个管家单独谈话。
而那个管家显然也在刻意制造这样的机会。
当狩猎队伍回到庄园时,管家恭敬地对大贵族说道:
“老爷,您有贵客狩猎归来,想必身上都出了不少汗,衣服上也沾了许多灰尘。”
“为了贵族的体面,是否应该先沐浴更衣,再设宴庆祝今日的收获?”
这是个非常合理的建议,完全符合贵族的礼仪规范。
那个大贵族自然欣然接受,还夸赞管家想得周到。
按照贵族的传统,客人沐浴更衣时,应该由主人家的仆人服侍,以示款待的周到和诚意。
一个仆人走到草面前,恭敬地说道:
“草老爷,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浴室。”
草跟着那个仆人,穿过庄园的走廊。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条路,并不是通往浴室的方向。
仆人带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个相对偏僻的房间门口。
仆人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草走进房间。
管家正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等着他。
房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管家深吸一口气,用不太熟练,但发音还算清晰的中文缓缓说道:
“你……你好。”
草同样用中文回应:
“你好。”
就这样,摊牌了。
再也不需要任何试探,再也不需要任何伪装。
这一刻,他们都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另一个接触过那个世界,掌握了那些知识的人。
管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又在极力地压制着自己,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和克制。
处世经验更丰富的草主动掌握了对话的节奏。
他没有一开始就急着聊思想理念上的大问题,而是先旁敲侧击地试探这个领地真正的权力归属,以此来切入对话。
“我注意到,这个领地的税收制度改革得很好,效率提高了不少。这是你的主意?”
“不敢,都是老爷英明。”
“那关于新开垦的农田,灌溉系统的设计也很巧妙……”
“这也是老爷的决策,小人只是执行而已。”
哪怕两人之间已经摊牌了,这个管家依然异常谨慎,几乎到了多疑的地步。
他矢口否认现在真正的掌权者是自己,反复强调自己对贵族老爷是绝对忠诚的。
自己学习那些知识是为了更好地服务老爷,让领地发展得更好。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完全找不到破绽。
草理解他的谨慎。
因为都学习过那个世界的知识,不等于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草的身份可是贵族老爷,而且还是一个正在快速扩张势力的野心勃勃的贵族。
他完全有可能是在利用那些先进的知识和理念,来更高效地维护自己的统治,巩固自己的权力。
更别说草现在还是神最宠爱的孩子,确实容易让人往这方面怀疑。
接下来,草花了很长时间,先是暗示,最后直接明示自己不是他想的那种贵族。
但那个管家还是一副对贵族老爷忠诚的模样。
这让草很是无奈。
这名同志太小心谨慎了。
还好自己是用“逃跑”来试探他,如果是用“你好“,这个人估计只会假装自己听不懂。
草花了很长时间才取得了他的信任,但他能感受到这个人对他还是有所保留。
在不知道经过多少次谈话后,草才终于和这个人真真正正地聊了一次,了解到了这个人的思想。
愚昧者出身的他也想解放全世界。
这一核心目标跟草还有那个激进的同志是相同的。
在遇到草之前,这个同志认为他脑子里的这些知识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
如果他死了,这些知识就会永远消失。所以他必须把保全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绝对不能冒险。
这也是他那么谨慎的原因。
不是他天生胆小,而是他觉得自己肩负着整个世界的希望,不能允许自己出任何差错。
而在解放世界的大战略上,这个同志认为他们应该稳扎稳打,不能冒一点点险。
哪怕一件事情有100% 的收益,但只有1% 的风险,那也应该放弃。
他们承担不了这个风险。
一个人去冒险,丢掉的是他们的性命。而他们如果去冒险,丢掉的就是很多人的性命,甚至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在具体的改革路径上,这个人也完全没有想过要激进地推翻现有体系。
他的计划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慢慢提高王权,用王权来逐步压制神权。
第二步,扶持一批接受过新思想,或者因利益而产生的新贵族,逐渐稀释旧贵族的势力。
第三步,在时机成熟时,也就是新贵族迫切需要权力的时候,推动类似君主立宪制的改革,让权力逐渐下放……
整个过程,能不冒险就绝不冒险,能不流血就尽量不流血。
要花费的时间太长?
这个管家觉得,他们要做的是改变这个世界未来的大事,相比于愚昧者被压迫时间,他们要花费的时间并不算长。
稳大于一切。
如果做一件事的成功率不能达到百分之百,那就应该继续准备,等到成功率达到99%的时候,再去做。
这个同志的小心谨慎让草很是满意,但他实在是太过于保守了。
可他偏偏说的还很有道理,很多地方让草都无法反驳。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带走这个管家。
因为这个管家已经实控这个领地,不好跟草一块离开。
草推测,这个管家应该也是有自己的心思。
如果他跟着自己一起离开,投奔到自己的领地,那他和自己之间必定会形成一个明显的上下级关系,不可能完全平等。
但如果他一直占据着这个领地,以盟友的名义和草合作,那就属于带资入股,双方是合作关系而非从属关系。
地位和话语权会完全不同。
不过很快,这个管家就带着他的老爷以结盟拜访的名义来到了草的领地。
在简单的敷衍了那个贵族老爷后,草就带着这个管家见了那个激进的同志。
两人刚见面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
两人开始交流各自的经历,聊得很投机。
草只是出去吩咐了一些事情再回来,房间里却已经吵翻天了!
“你这是懦夫的做法!你知道这么长的时间里会有多少愚昧者在被压迫吗?多少愚昧者会被那些所谓的贵族活活打死!”
“你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不冒险怎么可能成功!”
“冒险只会导致失败!”
两人越吵越激烈,甚至已经站起来了,看样子随时都有动手的可能。
草完全傻眼了。
在两人见面之前,草就预测他俩应该会吵架。
毕竟一个激进,一个保守,吵架几乎是必然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吵得这么快,而且吵得这么激烈!
草赶紧上前调和。
“都冷静一下,我们是同志,不应该……”
“草!你来评评理!”激进同志立刻抓住草:“你说,是不是应该尽快推翻这个腐朽的制度?!”
管家也不甘示弱,“草老爷,您是明白人,您说,是不是应该稳妥第一?”
草:???
他刚想说点什么,结果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激烈争论。
而这一次,草莫名其妙地被拉进了这场辩论的漩涡,而且他好像还变成了火力的正中心。
因为他既不像激进同志那样主张立刻行动,也不像管家那样主张极度保守。
他是中间派。
这就意味着,无论哪一方攻击对方时,他都会被迫分担火力。
激进同志攻击保守,顺便把他也骂了。
保守管家反击激进,连带着他也挨批。
这让草感到无比头疼。
只论辩论技巧,这两个人明显都很稚嫩,如果草想的话,他完全可以轻松地在辩论中碾压他们两个。
但问题是,他们之间的争论,根本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辩个对错,而是在讨论关乎整个世界命运的重大战略问题!
在这种讨论中,草经常会发现……
咦,激进同志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等等,保守管家那个观点似乎也说得通……
这就导致每次两人辩论起来,草都没法用强硬的姿态把两人强行拉开。
因为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而草自己,也在这种辩论中,不断地被迫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
我是不是太激进了?
还是我其实太保守了?
到底应该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风险和收益,应该如何平衡?
这些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一度让他有些迷茫。
但这种迷茫过后,他本人也将发生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