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千里路
阿诚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烬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老人也站起身,走到林烬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年轻人。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随即归于沉寂。
良久。
阿诚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师父……他叫……”
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有千钧重。
“他叫宋远桥。”
林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宋远桥。
这个名字,他听过。
遥想当年,风云变幻之际,正是云家如日中天之时。那时,家族之中人才济济,声名远扬。而在这众多子弟当中,却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便是那位来自外族的年轻俊杰。此子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其武学资质更是堪称绝世罕见。
当时的云家家主见此奇人,心中大喜过望,当即决定将他收入门下,并赐予美名:“远桥”。这个名字蕴含着深刻的寓意,既表示此人乃远方来客,又象征着他能够搭建起通往成功之路的桥梁。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经过多年的苦心修炼,远桥终于学有所成,武艺精进至登峰造极之境。然而,就在此时,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云家,独自闯荡江湖。
自此之后,远桥凭借着自身卓越的武功和超凡脱俗的智慧,创立了属于自己的门派。据传,这位传奇人物曾经口出狂言:“云家亏欠于我一场天大的造化!”至于其中缘由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后来云家覆灭,那人不知所踪。
林烬的母亲,就是在云家覆灭前夕,被送到林家的。
“宋远桥……”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幽光流转。
阿诚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前辈……您认识我师父?”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为什么要杀你?”
阿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
“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阿诚的拳头握紧,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师父他……他不是普通人。他活了很久。比我以为的久得多。”
林烬的眉头微微一动。
阿诚继续说:“我无意中进了他的一间密室。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很多……关于一个家族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个家族,姓云。”
林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人也愣住了,转头看向林烬。
阿诚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我在那间密室里,看到很多记载。那个家族,三十年前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消失。”
“但我师父的记载里,有答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个家族,是被灭门的。”
林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阿诚继续说:“灭门的人,就是我师父。”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林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落,照着他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说不清的平静。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老人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烬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阿诚,看着那张年轻的、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良久。
他开口了。
“你知道多少?”
阿诚被他问得一愣。
“我……我知道的,都说了。”
林烬摇摇头。
“不。你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看着阿诚的眼睛,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师父的记载里,有答案。那个答案是什么?”
阿诚的脸色变得更白。
他低下头,不敢看林烬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个家族,有一个后人。还活着。”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师父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人。他想……斩草除根。”
“但他找不到。那个人像是消失了,像是从来不存在。”
“直到……”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林烬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阿诚抬起头,看着林烬,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眸,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闪过恐惧、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恍然。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下,两人对视着。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的呜呜声——是风,不是人。
良久。
阿诚忽然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前辈!求您收留我!”
他的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逃了三个月,逃了三千里,我不知道还能逃多久。我师父一定会找到我,一定会杀了我。”
“但我不能死。我死了,那些秘密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烬,眼中满是祈求。
“前辈,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我感觉得到。您身上有一种……一种和我师父很像,又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求您收留我!让我跟着您!哪怕只是跑腿打杂,干什么都行!”
林烬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出奇、燃烧着求生火焰的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跪过。
跪在那口棺材里,跪在无边的黑暗中,祈求有人来救他。
没有人来。
他只能自己爬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诚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久到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久到山风又吹过几阵。
然后,他开口了。
“起来。”
阿诚愣住了。
林烬看着他,声音很平。
“我不需要人跟着。”
阿诚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林烬继续说:“但你可以,跟着我们走一段。”
阿诚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林烬已经转身,朝山下走去。
老人拍拍阿诚的肩膀,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阿诚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月光下,三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山林之中。
身后,呜呜的风声依旧在响。
但这一次,听起来不那么可怕了。
下山的路上,阿诚一直跟在林烬身后,不远不近,像个小尾巴。
老人走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小子,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啧啧,这么小就被人追杀,命苦啊。”
阿诚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老人又问:“你刚才说,你发现你师父的秘密,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诚沉默了一瞬。
“三个月前。”
“三个月,逃了三个月,还行,挺能跑的。”
阿诚低下头,没有说话。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走到山脚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那个小村子依旧门窗紧闭,一片死寂。三人穿过村子,走上官道。
林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那些密林,那些空地,那些呜呜的风声,都被晨光掩埋。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阿诚跟在他身后,忽然问:“前辈,我们去哪儿?”
林烬没有回头。
“随便走走。”
阿诚愣了一下。
老人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别问了,跟着走就是。他这人,就这样。”
阿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跟着。
晨光洒落,照亮官道,照亮田野,照亮远方的山峦。
三道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
身后,那个小村子渐渐苏醒。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来,望着远方的官道,望着那三道渐渐消失的身影。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三道身影,确实存在过。
就像那些秘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
确实存在过。
只是,还没有被所有人知道。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