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坡捂着脸,含含糊糊地认怂:“二赖,我不敢了……明天……明天我带上厚礼来看杰哥……”
二赖“呸”了一口:“谁稀罕你的礼?礼轻情意重,你他玛的连情意都没有!亏得杰哥这些年把你当兄弟,你今天是来看他的还是来看他笑话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没没没……有,我真是来看他的……”。
方青坡还想抵赖,二赖照他头上又是一巴掌:“放屁!两手空空,一不拿礼,二不出钱,你就过来个人,看病人有这么看的?你当小马嫂子是傻子?人家那是不愿搭理你。”
方青坡哑口无言,蹲在大便池里不敢再吱声。
二赖拉开隔间的门,一脚把他踹了出去:“滚!从今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我替杰哥跟你永远断交!”
方青坡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去水龙头下洗脸,二赖就走出了卫生间。
镜子里那张脸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嘴角淌着血丝,眼眶青紫一片。
他咬着牙,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此仇不报非君子。
可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走出卫生间,二赖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了。
方青坡冲着那个背影,终于敢低声骂了一句:“歪湿你祖宗陈二狗,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二赖耳朵尖,猛地一转身,方青坡吓得魂都没了,拔腿就往楼梯口跑,电梯都顾不上等,沿着消防楼梯连滚带爬地往下窜。
二赖追出去,一直把他撵到医院停车场,亲眼看着他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轰得冒了黑烟,才啐了一口,转身往回走。
他知道,就方青坡今天那副猪头样,至少十天半个月不敢出门见人。
至于以后他会不会来报复,二赖压根不怕,杰哥虽然倒了,可小马嫂子一个电话打出去,杰哥那些还在念旧情的朋友,哪一个不能让方青坡吃不了兜着走?那份面子,那些人还是愿意给的。
二赖回到病房门口,付国云和马琼琼还坐在长椅上等着。
付国云见他回来,赶紧问刚才追着方青坡是咋回事。
二赖把卫生间里那一通揍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还比划了一下圆珠笔抵腰的动作。
付国云听完,一拍大腿:“打得好!那种白眼狼,就该有人治治他!”
马琼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那抹淡淡的笑里,有解气,也有疲惫。
此时马琼琼才明白,夏良杰为啥和付国云、二赖结为干姐弟,没有和当年同甘共苦的方青山、方青坡结为兄弟。
刚来南方打时,夏良杰和方青山和方青坡三人流落街头,后来又一起进厂,可以说三人亲如兄弟。
可夏良杰从没动过和他们拜把子的念头。
马琼琼曾经问过他,说青山青坡两兄弟多实在,跟你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年兄弟,你怎么不跟他们亲近亲近?夏良杰只是笑笑,说有些人心隔肚皮,看不透。
马琼琼以为他多疑,也没再追问。
现在想来,杰哥的眼睛是真毒。
方青山一副忠厚模样,喜欢意气用事又冲动,总给一种不可靠的印象。
方青坡表面上看上去可靠,可骨子里那些算计、那些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夏良杰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夏良杰心里有数,这样的人交不得心。
事实证明,夏良杰的判断一点没错。
如今夏良杰偏瘫在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着,说话含含糊糊。
可云姐从第一天起就没离开过病房,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比亲姐姐还尽心。
二赖呢,那个当年在长途汽车上被夏良杰甩了一巴掌的二流子,现在跑前跑后,买药、交费、联系医生,晚上就蜷在病房的折叠床上打盹,随时听候招呼。
他把马琼琼当亲嫂子待,把夏良杰当亲哥哥敬,那份情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做不得假。
谁能想到,二十几年前,这个曾经让人瞧不上眼的二流子,竟成了夏良杰最铁最真的兄弟。
人心这东西,真是经不住时间熬。
熬着熬着,好人可能露出坏根,坏人也能长出好心肠。
二赖和方青坡,就是最活生生的两面镜子。
至于方青坡被二赖教训一事,马琼琼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她清楚得很,方青坡不敢动二赖一根汗毛。
这些年二赖跟着夏良杰在茶山滚打摸爬,黑白两道都有人脉。
方青坡要是真敢使什么绊子,那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马琼琼倒是有几分可怜他,那个洗脚妹迟早会一脚踢开他,到时候一无所有、狼狈不堪的模样,她想都不愿意多想。
夏良杰住进医院的第十天早上,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夏良杰让二赖把床摇起来,他想坐一会儿。
马琼琼赶紧过去扶着,生怕他身子一歪就倒下去。
他的右半边身子还是没力气,说句话得费半天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嘴角总是不受控制地流口水。
可谁能知道,这个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男人,脑子一刻也没闲着。
他从住进普通病房就开始盘算后面的事,不是为自己,是为马琼琼和儿子夏聪明的将来。
所以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安排,都是在给马琼琼铺一条好走点的路。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十几分钟,才把两件事说清楚。
中间歇了好几回,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马琼琼、付国云和二赖围在床边,谁也没打断他,更没人跟他唱反调。
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顺着他的意思来,就是对他最好的照顾。
夏良杰这辈子做的决定,十有八九都是对的,偶尔有错的,也极少。
他说的第一件事,是关于儿子夏聪明的。
夏聪明在东莞一所封闭式学校上学,学习一直不错,老师都夸他是块好苗子。
半个月回家一趟,眼看这周末就该放假了。
夏良杰让马琼琼趁儿子还没放假,直接去学校给他办退学。
学籍也不用转了,太麻烦,干脆就不上了。
以后的事,等回了老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