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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8章 死人,是不用担责任的

“念。”

冈部直三郎没有念。

他只是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快步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连他都不敢开口念出上面的内容。

寺内寿一一把接过来。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细微的、指尖的颤动。

是整条胳膊都在抖,肌肉不受控制地发僵,薄薄的电报纸被他攥得边缘发皱,哗啦哗啦地响。

作战室里十几个人,全都抬着头,眼睁睁看着司令官这副模样,没人敢出声。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屋子,瞬间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打窗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吊灯钨丝细微的嗡鸣。

寺内寿一就那样站着,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慢慢松开手,把电报放在桌面上。

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把那张纸碰疼了,又像怕力气大一点,就能把这噩耗砸实了。

然后他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茶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杯子啪地一下就倒了。

褐色的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地图的边缘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他呢子军裤的膝盖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寺内寿一像没看见一样,手还僵在半空中。

“冈部。”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属下在。” 冈部直三郎立刻躬身。

“华中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殿下,遇袭身亡了???”

“嗨咿。”

周围一众军官原本都垂着头挨骂,乍然听见这话,齐刷刷抬起头来。

一张张脸上全是错愕,像是听错了一般,目瞪口呆地看向寺内寿一。

有人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了地图上,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还有人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脚。

“不可能吧?”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上海不是早就平定了吗?”

“消息属实吗?会不会是谣传?”

“亲王殿下。。。怎么会。。。”

细碎的议论声很快响起,又很快压下去,没人敢大声说,可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朝香宫鸠彦王是皇室亲王,华中派遣军的最高长官,在重兵把守的上海遇刺身亡,这事说出去,比打输一场大会战还要骇人。

寺内寿一的喉咙狠狠滚了一下,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沉得像灌了铅:“一次伏击,就这么死了!?”

冈部直三郎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嗨咿,详细已经证实。”

作战室里,死一样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连窗外的风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

寺内寿一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张厚重的实木作战桌,被拍得整体跳了一下,桌上的瓶罐纸笔齐齐蹦起半寸高。

“八嘎!!”

他霍然站起身,胳膊横扫出去,把桌上的东西扫得满天飞。铺开的作战地图,叠着的一摞电报,削尖的铅笔,半凉的搪瓷茶杯,全都飞了出去。

茶杯咣当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好几片,褐色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洇湿了军靴的鞋面。

“华中派遣军一群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在层层警戒的占领区都护不住一个亲王,饭桶!统统都是饭桶!。。。”

没人敢说话。

冈部直三郎笔直立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任凭碎瓷片溅到脚边。

其余参谋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个个钉在原地,生怕引火烧身。

寺内寿一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皮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停住,不是因为气消了。

是因为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比朝香宫死讯本身,更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徐州。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落在那个被红蓝两色箭头牢牢夹住的地名上。

徐州。

按照大本营敲定的战略,华中派遣军和他的华北方面军,要南北对进,合围徐州。

北路是他,从山东南下;南路是华中派遣军,从蚌埠北上,两路钳形夹击,一口吃掉支那军队的主力。

现在。

华中派遣军的司令官,死了。

“冈部。” 他开口,声音忽然哑了下去,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沉沉的压抑。

“嗨咿,属下在。”

“华中派遣军那边,现在是谁主事?”

“还,还不清楚,大本营还没有明令下来。”

“那徐州南路的部队,听谁的?”

冈部直三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听谁的?!” 寺内寿一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应该,暂时会由华中派遣军的几位师团长。。。共同维持军务。”

“共同维持?” 寺内寿一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嘲讽:“那不就是谁也不听谁的?一群师团长各有各的算盘,还指望他们按时北上?”

冈部直三郎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接。

他跟了寺内寿一六年,从没见过这位长官这副样子。

寺内寿一出身华族,脾气硬,手腕狠,说话从来不留余地。

去年二二六事件之后,是他亲手主持陆军整肃,三天之内撤了二十三个军官,连眉头都没眨一下。

前段时间,那么大的丑闻,那么大烂摊子他都接住了,从来都是腰杆笔挺,盛气凌人。

可现在。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那不是累。

是一个素来算无遗策的人,忽然低头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那块地,是空的。

两路合围的计划是他牵头定的。

淮河受阻,滕县僵持,北路推进不利的责任,本来就记在他名下。

本来,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战局不利的锅,要拉华中派遣军一起扛。

两路夹击嘛,你南路,我北路,打输了,打慢了,大家都有责任,你担一半,我担一半。

等大本营问责下来,他大可以说,南路华中部队没能按时北上合围,致使北路孤军深入,进展迟缓。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措辞,语气,时机,都想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

华中派遣军的司令官,死了。

死人,是不用担责任的。

非但不用担,还要追荣,要抚恤,要举国痛悼,到了京都那里,谁还会去跟一个遇刺的亲王计较战局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