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冈部直三郎没有念。
他只是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快步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连他都不敢开口念出上面的内容。
寺内寿一一把接过来。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细微的、指尖的颤动。
是整条胳膊都在抖,肌肉不受控制地发僵,薄薄的电报纸被他攥得边缘发皱,哗啦哗啦地响。
作战室里十几个人,全都抬着头,眼睁睁看着司令官这副模样,没人敢出声。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屋子,瞬间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打窗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吊灯钨丝细微的嗡鸣。
寺内寿一就那样站着,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慢慢松开手,把电报放在桌面上。
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把那张纸碰疼了,又像怕力气大一点,就能把这噩耗砸实了。
然后他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茶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杯子啪地一下就倒了。
褐色的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地图的边缘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他呢子军裤的膝盖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寺内寿一像没看见一样,手还僵在半空中。
“冈部。”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属下在。” 冈部直三郎立刻躬身。
“华中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殿下,遇袭身亡了???”
“嗨咿。”
周围一众军官原本都垂着头挨骂,乍然听见这话,齐刷刷抬起头来。
一张张脸上全是错愕,像是听错了一般,目瞪口呆地看向寺内寿一。
有人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了地图上,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还有人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脚。
“不可能吧?”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上海不是早就平定了吗?”
“消息属实吗?会不会是谣传?”
“亲王殿下。。。怎么会。。。”
细碎的议论声很快响起,又很快压下去,没人敢大声说,可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朝香宫鸠彦王是皇室亲王,华中派遣军的最高长官,在重兵把守的上海遇刺身亡,这事说出去,比打输一场大会战还要骇人。
寺内寿一的喉咙狠狠滚了一下,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沉得像灌了铅:“一次伏击,就这么死了!?”
冈部直三郎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嗨咿,详细已经证实。”
作战室里,死一样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连窗外的风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
寺内寿一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张厚重的实木作战桌,被拍得整体跳了一下,桌上的瓶罐纸笔齐齐蹦起半寸高。
“八嘎!!”
他霍然站起身,胳膊横扫出去,把桌上的东西扫得满天飞。铺开的作战地图,叠着的一摞电报,削尖的铅笔,半凉的搪瓷茶杯,全都飞了出去。
茶杯咣当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好几片,褐色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洇湿了军靴的鞋面。
“华中派遣军一群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在层层警戒的占领区都护不住一个亲王,饭桶!统统都是饭桶!。。。”
没人敢说话。
冈部直三郎笔直立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任凭碎瓷片溅到脚边。
其余参谋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个个钉在原地,生怕引火烧身。
寺内寿一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皮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停住,不是因为气消了。
是因为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比朝香宫死讯本身,更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徐州。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落在那个被红蓝两色箭头牢牢夹住的地名上。
徐州。
按照大本营敲定的战略,华中派遣军和他的华北方面军,要南北对进,合围徐州。
北路是他,从山东南下;南路是华中派遣军,从蚌埠北上,两路钳形夹击,一口吃掉支那军队的主力。
现在。
华中派遣军的司令官,死了。
“冈部。” 他开口,声音忽然哑了下去,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沉沉的压抑。
“嗨咿,属下在。”
“华中派遣军那边,现在是谁主事?”
“还,还不清楚,大本营还没有明令下来。”
“那徐州南路的部队,听谁的?”
冈部直三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听谁的?!” 寺内寿一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应该,暂时会由华中派遣军的几位师团长。。。共同维持军务。”
“共同维持?” 寺内寿一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嘲讽:“那不就是谁也不听谁的?一群师团长各有各的算盘,还指望他们按时北上?”
冈部直三郎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接。
他跟了寺内寿一六年,从没见过这位长官这副样子。
寺内寿一出身华族,脾气硬,手腕狠,说话从来不留余地。
去年二二六事件之后,是他亲手主持陆军整肃,三天之内撤了二十三个军官,连眉头都没眨一下。
前段时间,那么大的丑闻,那么大烂摊子他都接住了,从来都是腰杆笔挺,盛气凌人。
可现在。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那不是累。
是一个素来算无遗策的人,忽然低头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那块地,是空的。
两路合围的计划是他牵头定的。
淮河受阻,滕县僵持,北路推进不利的责任,本来就记在他名下。
本来,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战局不利的锅,要拉华中派遣军一起扛。
两路夹击嘛,你南路,我北路,打输了,打慢了,大家都有责任,你担一半,我担一半。
等大本营问责下来,他大可以说,南路华中部队没能按时北上合围,致使北路孤军深入,进展迟缓。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措辞,语气,时机,都想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
华中派遣军的司令官,死了。
死人,是不用担责任的。
非但不用担,还要追荣,要抚恤,要举国痛悼,到了京都那里,谁还会去跟一个遇刺的亲王计较战局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