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当和槐花依旧不敢动,只是默默看着母亲单薄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却依旧不敢出声阻拦,只能任由母亲独自出门。
秦淮茹步履蹒跚地走出自家院门,踏入清晨的院子里。院里依旧安静,零星几个早起的邻里瞧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纷纷别开目光,无人上前搭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同情、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人人都知道她遭遇了大变故,人人都同情她孤苦无依,可这院里的人情冷暖、是非纠葛,从来都复杂得很,没人敢轻易上前招惹,也没人敢随意宽慰。
秦淮茹对此浑然不觉,她此刻心死一般,对外界的一切目光、议论、揣测,全都提不起半点在意的心思。她只想快点走出院子,走到工厂里,用忙碌麻痹自己,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悲痛。
可就在她即将走出大门、踏上大路的时候,一道身影早早等在了院门侧边的老槐树下,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候她许久一般。
是陆佳。
陆佳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布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站姿从容,脸上没有半分旁人的同情悲悯,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深意,静静看着迎面走来的秦淮茹。
自打傻柱出事的消息传开,陆佳就一直在默默关注院里的动静,关注着秦淮茹一家的状态。她不像其他邻里只会旁观叹息,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周密的心思。
秦淮茹余光瞥见她的身影,脚步下意识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和厌烦。
她现在心力交瘁,满心都是丧亲的痛苦,实在没有半点心思应付院里这些勾心斗角、是非纠葛,更不想和陆佳多说半句废话。
往日里,她和陆佳算不上交好,甚至偶尔还会因为院里的琐事、人情往来,有过几分微妙的隔阂和较劲。此刻她身心俱疲,只想速速避开所有人,安安静静地熬过这艰难的时日。
于是秦淮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脚步不停,装作没有看见对方,低着头就要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可陆佳既然特意在此等候,自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离开。
不等秦淮茹擦肩而过,陆佳主动上前两步,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她脸上带着一副温和又得体的神情,语气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开口轻声说道:“秦淮茹,节哀啊。”
简单三个字,落在秦淮茹耳中,轻飘飘的,却又带着无尽的刺意。
这两天,她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劝慰,来自邻里、来自熟人,每一句“节哀”,都在一遍遍提醒她残酷的现实——那个护着她、帮着她、为她扛下无数风雨的男人,彻底不在了。
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的酸楚瞬间席卷全身。
秦淮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着这点细微的痛感强行稳住颤抖的身躯。她知道对方是好意劝慰,哪怕这份好意未必纯粹,可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心力矫情。
她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努力稳住沙哑干涩的嗓音,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低声回道:“谢谢啊。”
声音微弱又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悲怆,一听就是彻夜痛哭、心力耗尽的状态。
陆佳看着她这副形同槁木、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惋惜的神色。她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定在秦淮茹苍白憔悴的脸上,慢悠悠开口:“这两天院里事多,我也没敢过来打扰你,怕你心里更难受。不过这几天我四处打听、多方打探,倒是查出了一些不一般的内情。”
闻言,秦淮茹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她此刻满心皆是悲痛,根本无心探究什么内情、什么隐情。在她看来,人已经没了,再查再多事情、再纠结再多缘由,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只会徒增烦恼、徒添伤痛。
所以她此刻半点探究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对方是故意找话说、搬弄是非。
她此刻只想逃离,只想去工厂安安稳稳待着,熬过这难熬的一天。
念头落下,秦淮茹微微偏过头,避开陆佳的目光,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疲惫,低声道:“我还要上班,先走了。”
说罢,她抬脚就想绕开陆佳继续往前走。
可陆佳早就摸透了她的心思,见她要走,立刻精准抓住了她最在意、最软肋的地方,轻轻开口抛出重磅消息,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和悬念:“这件事可没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这里头牵扯到棒梗。你确定,你不想听听?”
“棒梗”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瞬间炸响在秦淮茹的耳边。
原本已经麻木僵硬的身子,骤然一僵,所有的脚步、所有的动作,瞬间尽数定格在原地。
傻柱骤然离世,是她此生最大的悲痛,而棒梗,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牵挂、最大的软肋,也是她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丈夫早逝,她辛辛苦苦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一辈子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期盼,全都寄托在唯一的儿子棒梗身上。傻柱没了,是天塌地陷,可若是棒梗出了什么事,便是断了她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指望。
不管此刻心里有多痛、有多累,只要牵扯到棒梗,她就不可能置之不理、甩手不管。
秦淮茹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底瞬间凝起一丝紧张和焦灼,紧紧盯着陆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促问道:“什么事?到底是关于棒梗的什么事?你赶紧说!”
她的语气急切又慌乱,脸上瞬间褪去了死寂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和不安。儿子是她最后的依靠,她绝不允许棒梗沾染半点是非灾祸。
看着秦淮茹瞬间失态、彻底被勾起注意力的模样,陆佳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装作一脸诚恳担忧的样子。
她刻意放缓语速,压低声音,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口,确认没有旁人偷听,才凑近半步,将自己这几日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一字一句、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从棒梗前段时间处处针对顾南、处处找顾南的麻烦,和顾南积怨颇深,到后来突然性情大变、行事怪异,整日浑浑噩噩、沉默呆滞,对外界事物毫无反应,装作痴傻懵懂的模样;再到院里有心人悄悄观察到的破绽——棒梗看似痴傻,私下里却眼神清明、心思透亮,根本不是真的神志不清,从头到尾,都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假象。
陆佳说得条理清晰、细节详实,时间、经过、状态,样样俱全,没有半点含糊。
“你仔细回想回想,是不是从他和顾南彻底闹僵之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陆佳轻声提点着,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他这根本就不是受了刺激傻了,是故意装傻糊弄所有人!我刚开始也不信,可多方打听、反复确认,所有细节都对得上,他就是在装疯卖傻,刻意避事!”
秦淮茹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了,脑袋嗡嗡作响,耳边全是陆佳的声音,可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她怔怔地站着,脑子里飞速翻涌着这段时间棒梗的所有反常举动。
难怪儿子整日沉默呆滞、不吵不闹,一改往日叛逆跳脱的性子;难怪不管家里发生天大的事,他都毫无反应、麻木淡漠;难怪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接连遭遇变故、受了惊吓神志受损,原来是从头到尾,都是他刻意伪装的假象!
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整日忧心忡忡、悲痛过度,满心都是傻柱的事,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儿子的异常,竟然被亲生儿子彻彻底底蒙在了鼓里!
巨大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瞬间席卷了秦淮茹的全身,让她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愣了许久,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愤怒、有心寒、有错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
还没等她彻底消化完这个惊天消息,陆佳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语气带着刻意引导的揣测,字字诛心:“秦淮茹,你好好琢磨琢磨,棒梗好好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装傻?他之前和顾南的矛盾闹得多大,全院人都看在眼里,他处处针对顾南、找顾南的麻烦,恨极了顾南。”
“如今他突然装疯卖傻、闭门不出,再也不敢惹事、不敢出头,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根本就是顾南干的?”
陆佳语气笃定,步步引导,精准戳中秦淮茹心底最深的猜忌和恨意:“肯定是顾南忌惮棒梗,又记恨之前的恩怨,私下里动了手脚,吓唬、逼迫了棒梗!不然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装疯卖傻、避世不出?这一切,绝对都是顾南搞出来的手脚!”
这番话,如同火种一般,瞬间点燃了秦淮茹心底积压的所有悲痛、愤怒和怨气。
傻柱骤然离世,她本就满心悲苦、无处发泄,心里憋着滔天的委屈和恨意,始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如今听完陆佳的话,所有的疑点、所有的怨气,瞬间全都汇聚到了顾南身上。
是啊!
棒梗素来性子刚烈、桀骜不驯,就算受了惊吓、遇了难事,也绝不可能变成这般麻木怯懦的样子。唯一的解释,就是被人逼迫、被人震慑,不得不装傻避祸!
而和棒梗积怨最深、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顾南!
一瞬间,秦淮茹心底的悲痛彻底被滔天的愤怒取代大半,眼底空洞的悲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翳和冰冷的恨意。
她死死攥紧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发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看似平静的院里,竟然藏着这样的隐秘纠葛,顾南看似温和低调,背地里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不仅处处压制傻柱,如今更是逼得自己的亲生儿子只能装傻苟活、避祸度日!
震惊、心寒、愤怒、恨意,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心口又闷又痛,几乎窒息。
与此同时,她的心里也升起了浓浓的警惕和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