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苏黯关切的开口询问道。
苏婉揉了揉额头,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古怪的梦,细节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她并没有将这个梦放在心上,只是心底暗自疑惑。
梦里为何会出现那样的画面?而且对象还是苏黯,难不成自己已经到了会做这种春闺之梦的年纪?
额心的刺痛之感消退,苏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细想下去。
这种梦太过难以启齿,她没有向苏黯透露的想法。
骠骑将军府一事尘埃落定。
正如龙图阁大学士所承诺,皇后没有再针对神威侯府与骠骑将军府,彼此之间相安无事。
太子亲自登门,先后到访神威侯府和骠骑将军府赔礼道歉。当然致歉的说辞,是皇后娘娘御下不严,手下掌事嬷嬷假传懿旨,让骠骑将军府蒙受无妄之灾。
同时太子还为骠骑将军府死去的护卫感到深深的歉意,并进行了抚恤和赔偿。
对此,苏黯只是重申先前的底线: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苏黯实在不愿卷入太子和二皇子的皇位之争,他们无论谁胜谁输,都不可能撼动当今大晋天子,登临九五至尊之位。
太子听完苏黯的表态,心中稍安,就此告辞。这场风波于他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太子一直想要拉拢苏黯,尽管他对司马玥这个表妹心存念想,也始终没有轻举妄动。
就算太子确实在设计对付王诗诗,他也只是暗中布局,绝不会借皇后懿旨公然逼迫,这种行为等同于彻底撕破脸面。
当初听闻皇后贸然出手,太子只觉得晴天霹雳。
所幸他那表弟的死,勉强压住了苏黯的怒火。
对太子来说,区区一个表弟不值一提,魏氏嫡系族人众多,再多折损几人,他也毫不在意。
骠骑将军府的风波平息,苏黯的生活也重归于平静和规律,他术道武道兼修,并行不缀,每一天实力都在稳步且快速提升。
但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多久。
很快,一则消息彻底震动整个大晋朝堂,引得京城舆论哗然。
蛰伏多年的暗影大司命现身大晋南境,和他一同出现的,还有其麾下数位少司命。
消息传开,大晋南境各州人心惶惶。
…………
大晋,南疆。
洛州,洛州州城。
天策将军府中,议事大厅内,一众掌权者齐聚一堂,气氛十分凝重。
在座众人,不是南疆边军的大将,就是南境各州的高官要员,亦或是浩然成员。
居于主位之人,正是神威侯、天策上将苏衍,久负盛名的八境武修,也是在场所有人中实力最强者。
浩然并非每位成员都能突破天人或法相境。上三境和中三境之间的隔阂,宛如一道难以翻越的高峰。许多修士天赋出众,又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扶持,却始终跨不过这道门槛。
不过大多数浩然成员,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踏入上三境还是迟早的事情。
“眼下这局势,外有宗弼,内有宫寅,强敌环伺啊……”
周文景一身天青色术修长袍,坐在苏黯下首,清俊的面容上眉头紧锁,幽幽感叹道。
苏黯抬眼望向堂下一众将领、州府官员与浩然众人,平静道。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商议此事。暗影大司命携一众少司命现身,他们与大齐的目的,皆在我大晋南境,且有联手之势。本侯已向天子求援,近期各处加固防线,静待京城诏令。”
南齐边军高手云集,边军主帅是南齐上柱国宗弼,苏衍的同门师兄。虽说声名逊色于苏衍,却也是实打实的八境武修,兵圣传人,不容小觑。
南齐边军中,七境修士也有数位。
而暗影一众邪修里,宫寅是八境修士,麾下四位少司命,个个都是上三境。
暗影与南齐边军的高手加起来,总共有两位八境修士,接近十位七境修士。
而大晋一方中,八境高手只有苏衍,七境高手只有周文若和三位浩然修士。
浩然修士共有八位,琴棋书画,刀枪剑弓。
“琴”“书”和“枪”三位还只是下三境修士,“剑”则是中三境修士,其余“棋”“画”“刀”和“枪”皆是上三境修士。
而四位上三境修士中,除了“画”是八境修士以外,其余皆为七境修士。
但“画”并非大晋人,而是大齐人,且在大齐朝堂身居要职,他未曾与大晋敌对,但也很难让他偏帮大晋一方。
如此一对比,敌我上三境战力差距高达一倍,局势对大晋来说,十分不利。
大晋上三境修士其实并不少。
但昭武殿四将中,除苏衍以外。风雪上将在海上征战澜沧国,虎贲上将在应对西朔诸国,镇灵上将在魂寂山脉布防。
武卫营四将中。大将军在北境凉州应对北蒙,骠骑将军隐退在家,卫将军需拱卫京城,只有车骑将军勉强能抽调。
观文殿三位大学士中,除周文景以外,凤临阁大学士在北境凉州大将军麾下,只有龙图阁大学士能调动。
“目前天子能派来支援的上三境修士,恐怕就只有武卫营车骑将军,和观文殿龙图阁大学士,最多加上镇邪司都指挥使。”
说话的是洛州州牧,在座众人中有数的州府高官。
但众人其实都明白,镇邪司都指挥使赵俨也不太好动,若是将他也调走,在裴玄曦身在魂寂山脉的情况下,京城驻守的上三境修士只有武卫营卫将军和御龙禁卫统领,防务过于空虚。
“就算这三位都来增援我南疆,加上周大学士和三位浩然志士,我们也就只有七位七境修士。而且,对方足足拥有两名八境修士……”
说话的是南境另一个州的州牧,他忧心忡忡,显然对未来即将面临的局势感到悲观。
“侯爷,若是同时对上两名八境修士,你可有把握?”
有人开口问道。
在座能应对宫寅和宗弼的,也就只有苏衍。
“难。”
苏黯没有直言能或是不能,只是沉默了片刻后,这般作答。
“这么说便是有把握?”
周文景不由得感到惊喜。
和自己这位亲家共事这段时间,周文景对他性格有所了解。他说“难”,意思就是虽然以一拖二很困难,但也并不是完全做不到。
苏衍此言一出,场上气氛轻松了很多,不少人脸上沉郁担忧之意散去。
宗弼与宫寅都是人杰,但就算是苏衍说出,自己能以一敌二战而胜之,在座众人大部分都会深信不疑,这就是苏衍在南境的威望。
但就在这时,有人泼下一盆冷水:“若是宗弼、宫寅二人不一起对侯爷动手,而是分出一人牵制侯爷,余下一人抽身去围剿我方七境修士,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一番话,让众人顿时清醒过来。
苏衍平静道:“宫寅与宗弼本侯会想办法尽力阻拦,但这一次,敌我实力差距悬殊,要避免正面硬拼。”
若我军实力优于敌方,则堂正明伐,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若我军实力不如敌方,则行以险招,伺机而动出奇制胜。
这才是苏衍的用兵之道。
“侯爷,南齐朝堂内部不是所有人都想开启战事。以宗弼为首的武将和近半数文官主战。以齐老为首的其余半数文官,则力主与我大晋和平相处。”
就当议事厅内诸将商讨御敌之策时,一名少年模样的修士开口了,提出了一个众人没有想过的方案。
“余以为,或许可以让齐老说服大齐女帝,我们与大齐议和。”
少年峨冠博带,宽袍大袖,脸色苍白,不时咳嗽几句,看上去弱不禁风,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此人名为诸葛星,大晋南境世家诸葛氏的家主,浩然之“棋”,一位上三境术修,看上去是个少年,但年龄早已过百。
而他口中的齐老,便是浩然之“画”,八境术修,也是大齐国师。
他在大齐的声望和权势,能与上柱国宗弼分庭抗礼。
奈何大齐女帝和宗弼以及大部分朝臣,都力主与大晋交战,齐老站在整个人族的角度,即使想要调停两大王朝的战事,也心有余力不足。
“大齐与我们交战多年,始终没能攻破我南疆铁壁。如今能联合暗影,正是一举压倒我们的良机,这种关头,大齐会愿意坐下来和我们议和?”
一名将领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疑虑。
“就算能促成和谈,恐怕我们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一名州府高官跟着说道。
议事厅内一众将领、官员大多抱有相同想法。
一来众人并不相信南齐会真心停战;二来就算议和事成,大晋多半要割地赔款,蒙受不小损失。
“今时不同往日。”
就在众人纷纷疑虑之际,一道温润醇厚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气质如玉的中年修士,年龄约莫五十出头,两鬓微染霜白,腰间悬剑,看起来颇有君子风骨。
“齐老一心期盼齐晋两国能息兵止战,私下也有意相助大晋,可他身为齐人,夹在家国与大义之间,终究难以如愿。但倘若此番宗弼当真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与宫寅联手,齐老会站到我们这边。”
中年修士一开口,议事厅内众人都没有再质疑。
盖因此人正是浩然之首,浩然八器中执掌君子剑的裴仲卿。
浩然这一代,确实有些青黄不接。裴仲卿身为当世浩然剑首,和历代前辈相比差距过大。
过往每任浩然剑首,基本都是浩然一脉的最强战力,不乏登临九境的剑道大能。
唯独裴仲卿,至今未能踏入上三境。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有轻视于他。不管是浩然中人,还是大晋军中诸将、各州高官,无不对他敬重有加。
“眼下议和对大齐来说,并非不能接受。他们若是当真与邪修联手,纵然有机会倾覆我大晋南境,可此事对大齐的王朝威望、边境军心乃至内部稳定,都会造成巨大冲击。”
诸葛星缓缓开口。
“于我们而言,议和实属无奈,也算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议事厅内,众人陷入沉默。
他们不得不承认,现如今的大晋,国师在魂寂山脉忙于修复大阵,天子因伤在身若风中残烛,其余上三境修士各有要务、难以抽身。
这般局面下,能够议和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主位端坐的苏衍,静静等候他发话。
只要苏衍决意开战,麾下诸将、各州官员,都会追随他一同迎战。
苏衍并未当即决断战与和,只是抬眸望向浩然一众修士,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本侯会即刻禀明天子,静待天子定夺。”
议事结束后。
大晋南疆,云江之畔。
腊月深冬,天寒地冻。
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将南疆连绵群山尽数裹上银白。
千里疆域,白雪无垠,满目皆是壮阔苍茫的山河雪景。
苏黯身着玄色甲胄,腰悬直刀,外罩一袭漆黑大氅,立于山头,静静眺望着远方群山。
他面色沉静,无人知晓其心底所思所想。
“老苏,对于议和这件事,你到底怎么看?”
一旁的周文景开口问道。
“战也好,和也罢,都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苏衍缓缓说道。
周文景闻言低头沉思片刻,感叹道:“是啊,就算齐老能劝动南齐女帝与大晋议和,谁又能保证宗弼不会和宫寅暗中勾结?”
他们想战,但天子未必同意,是战是和终究由天子定夺。
而且就算最终和谈了,宗弼私底下与宫寅联手,又有谁会知道?
“你该走了。”
就在这时,苏衍忽然开口道。
“怎么了?”
周文景先是愣了愣,一头雾水。旋即忽然明白了过来,脸色一僵。
“老苏,那我先行告辞,你多多保重。”
话音落下,周文景身形匆忙化作一道清风,转瞬消散在山头。
他知道,若是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十数息过后。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和甲叶碰撞声。
“师弟倒是好雅兴,大军压境,还有心思在这里赏雪。”
来人是位神色威严的中年男子,束发戴冠,一身铠甲擦拭得锃亮,穿戴一丝不苟,唇下颔间蓄着规整长须,气质肃穆凛然,不怒自威。
苏黯回过身,望着数丈之外的来人。
此人正是与他自幼一同习武修道、相伴长大的师兄,如今南齐军界第一人,宗弼。
“我在等你们,我知道你们会来。”
苏黯目光平静,淡淡开口道。
“宫寅,既然来了,便一同现身吧。”
“好久不见,苏衍,我或许该称呼你一声妹夫,你的感知依旧如此敏锐。”
暗处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一名青衣男子出现在宗弼身侧,他面容俊朗,以青巾缠着双目,气质儒雅,仿若一名教书先生般。
苏黯静静看着眼前二人。
他心中早已明白,无论齐晋最终能否议和,眼前二人都会选择联手。
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宗弼是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宫寅联手,还是像如今一样,和宫寅暗中一同前来对付自己。
宫寅面带笑意,缓缓开口道:“苏衍,其实我一直想向你发出邀请,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如何?”
“我走上邪道,组建暗影,所求不过登临九境,长生久视。这条路纵然会葬送无数生灵,可你一心想要以武止戈,实现天下太平,连绵战事之中,同样避免不了死伤无数。”
“只要你助我踏入九境,我便也会倾力帮你冲破桎梏。届时,你我二人联手,何愁不能平息大陆纷争?到那时陨落之人,未必会比你坚持以武止戈所牺牲的更多。”
“你亲眼看着师妹福缘散尽、修为流失,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心中当真没有半点仇恨?”
“想想白玉京那帮人,当时是怎么逼死师妹的。再想想那在你心中亦师亦友的大晋天子,你和师妹的结合,让他感到猜忌万分。”
“为了不让你们威胁到他司马氏的江山,他放任白玉京那帮人现身大晋京城,逼死师妹,也始终未曾出面,你现在却还这般兢兢业业为他镇守疆土。”
“师妹弥留之际,心中唯一的念想是什么?想来便是希望你能好好照看好你们的孩子,但现实呢?他成长的途中,你可有尽到半分作为父亲的责任?你们甚至数年都难以团聚一次,连他的婚礼都赶不上。”
“与我联手吧,苏衍,你我双双踏上九境,到那时,天下再也无人能够掣肘你我,我们一起打上白玉京,为师妹报仇!”
话语的最后,这位儒雅的像是个教书先生般的青衣文士,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杀意。
听着这一番话,苏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站在漫天风雪中。
雪花簌簌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覆满了他的肩头。
这位素来以沉静睿智着称的天策上将,想到亡妻,此刻眼中难掩落寞。
苏衍微微闭上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再度睁开时,眼中只余坚定。
“不必多言,你们一起上吧。”
他拔出腰间的直刀,神色平静着对着眼前二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