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不到横流，君不知。
秦山环顾四周，两人身处的境地正合他心意。
罗蕾塔的剑，就靠在不远处的墙边。
秦山将自己赠予她的斗篷盖在身上，重新将身体安置回她的怀中。
对他的行为，梅琳娜始终把视线转向别处，没有肯定，也没有拒绝。
秦山躺在梅琳娜的腿上，嗅着斗篷的味道，交界地给予他的记忆在脑海中化开。
像是一滴墨滴入水中。
泥土，露水，青草，浆果，混合在一起的各种花香...我知道，梅琳娜在等我离去。
她知道，我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即使再怎么辩驳，我也无法否认自己曾经偏执的心意伤害了她的感情。
对自己，对交界地纯洁而美好的感情。
可即便是现在，即便是被月光照耀，我也没办法对那既定的结局释怀，强迫明知她未来的内心平静。
不过，一路走到今天，走到此刻，躺在她的怀里。如此真实的梦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个被自己爱着，被自己伤害过的女孩肯定悲伤过吧，独自一个人的时候。
相信自己，却被自己抛弃，独自一人的时候。
不被自己的理解的那些话语，劝告，请求，那些被自己滥用，扭曲的力量。
就像已经掉下的眼泪无法被掩藏，她对自己肯定也有止不住的恨意吧。
视线一遍遍掠过少女下颌与脖颈的优美线条，欲望与情感在心中翻涌。
就像他不是这欲望的主人。
欲望被搁置时，胸腔中横流的东西是什么？
点亮黑暗的温暖，穿越星辰的光，那随着心跳一起脉动的喜悦，像是品尝陈年的美酒，岁月在猩红的酒水中沉淀了无尽的美好与悲伤，像是灵魂在畅饮，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葡萄藤像如羽毛一般在皮肤流动。
为什么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为什么癫火会选择自己呢？
梅琳娜柔嫩的肌肤在小黄金树的暖光下泛着玫瑰色色泽，像是阴天的黄昏，多云早晨的柔软云朵。少女凝视远方的眼神宁静纯洁，像是一生都坐在高台的女王，俯瞰台下芸芸众生。
冷漠又温柔，冰冷又温暖，蔑视又包容的女王。
看着她，他的爱，他的欲像是穿过空气的箭矢刺向他的心，荧屏初见，袅娜纤细的身姿，娇美可人的容颜使他在虚无里摇摇欲坠的心充满激情，不可抑制的激情。
如今他已看到了繁星身后的命运，火光中的黑暗...在她身旁，依旧移不开附着在她身上的目光。
多年过去，她依旧焕发着青春少女的气息，金色的眼眸隐溢着稚嫩无邪，向他宣告她的命运。
在对信仰与博爱的牺牲中离他而去。
他来到这个绝望的世界，没有再一次自杀，而是去感受，去怜悯，去燃烧...每一步，都是在追随她，他试着完成她的愿望，他小心翼翼的想靠近她。
他此刻竟成了奴仆，那洁白无瑕的脖颈，花苞一般胸脯的奴仆。
这短短一瞬间的时光，是这么的漫长。
这近在咫尺的目光，是如此的遥远。
过去他的爱因为欲望而疯狂，化作燃烧她宁静的火，他甘愿成为柴薪，却最终不忍直视她的悲伤。
薄雾掩盖不了她的泪水。
痛苦的魂灵没有归处，发出无法长眠的叹息。
夜晚在白天出现，白天遮蔽了夜的光点，群星便在正午闪耀，昭示迟来的黑夜要捻灭黎明的火炬。
他深知，爱何时候到来，便在何时候离去。
他不应该去扭曲她的心意，也不应该倒置自己的爱意。
此时此刻他多想开口请求她，将她可爱眼睛在自己灵魂升起，请求她勾勒出完美的笑容，发出使草木丰盈的光，填充他空无的心，他多想告诉她，为了照亮她微小的愿望，他会将这黑夜变的温柔而漫长。
可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已经说出的话语无法否认。
她的阴影笼罩他的大地，她的发丝，是穹顶闪耀的星光，他就像是失去新娘的少年，在荒野漫无目的游荡。
他多想要酒神的赐福，在狂欢中与她拥吻，让她为自己的热情叹息，忘却所有的忧愁，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我，在蜂蜜与美酒中嬉戏，沉醉。
他多想日神赐下祂的金剑，让眼前的少女在沉默中轻轻刺入自己的肺腑，看看自己的心在怎样为她而跳动。
当爱与欲望达到顶点，又如潮水般退散。
秦山没有再伸出手去触摸她的脸颊。
他无数次想到这一切是自己临死前对少女的遐想，求生的欲望想要靠近她，确认自己的还活着...
他和她就像是安德烈窄门中相恋的表姐弟。
她的窄门，她的信仰，是她自主的选择，是她甘之若饴的命运，而自己没有杰罗姆的温良，他只想把她从走向窄门的路上拉下来，他甚至曾想过烧掉那门。
可激情与爱恨的执念散去，他也清楚。
他对她的爱，不应该成为禁锢她的枷锁，扭曲她的愿望恶意。
他的爱，始终只属于他自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没有她的回应，他的对她的爱不会存在。
但也不会消失。
曾经她只存于自己心中时，那爱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春日小雨，在阴郁与湿润的水汽中万物生长。
爱是放下，可当放下等于亲手葬送所爱之人，这痛苦又要在怎样漫长的时间中才能试着被接受。
又要怎样的决心，才能学着接受。
就像玛莲妮娅的猩红腐败，即使不再反抗猩红腐败的侵蚀，拥抱成为猩红腐败女神的命运，身体被腐败消解的痛苦也不会减少一丝一毫。
更何况，她是那么的痛恨自己的命运。
明知道不可能的事，大概率是正确的事，也是最想做的事。
归根结底，是生命意志的呐喊。
当人失去选择，便不再为人，而人为了成为人便在光明中选择黑暗，在黑暗中选择光明。
于是便有了谎言。
于是黑暗成了光明。
于是光明成为了黑暗。
交界地太阳失色，黑暗取代了光明。
双指的光，三指的火，还有...拉塔恩的引力。
玛丽卡是光，拉达冈是火，艾尔登之兽是黑暗，是引力，是代表妄想切割自身黑暗本质成为光明的无上意志？
秦山叹了口气，不再深究。
他的思想又蔓延的太远了。
秦山从温暖的被窝中起身，与梅琳娜一起靠着冰冷岩壁，用斗篷把两人遮在一起。
他轻轻靠在梅琳娜的肩上，在少女的体温中闭上眼睛。
感受着他疲惫却细心的动作，梅琳娜无奈，却也没有抵抗。
她对他，总是这么无可奈何。
“我会尽量少用癫火的力量，完成你的愿望。
带你去黄金树脚。”
“...嗯。”
沉默许久，少女轻轻从胸腔挤出了回应。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梅琳娜没有再说话，将自己满是疤痕的手从斗篷底下放到他手中。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