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大亮了。
躺着没动。盯着承尘上那道裂纹。这些天我已经把它的形状记熟了,像一道歪歪扭扭的闪电。
外面很安静。
不对。不是安静。是声音变了。平时这个时候,仆从们已经在洒扫,脚步声来来往往。今天也有声音,但远。好像都离暖阁远远的。
我坐起来。
七雨推门进来,端着温水。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担心,是另一种——我说不清。
“少主,您醒了。”
“嗯。”
接过杯子,漱口洗脸。
七雨站在旁边,没像平时那样絮叨。就站着,看着我。
我放下杯子。
“出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
“没出事。是——是好事。”
好事?
我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小心翼翼,是真心的笑。
“少主,老爷说了,从今天起,您可以在主宅随便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真的!”她的声音亮起来,“金晨姐刚才亲自来传的话!说老爷让隐龙卫撤了,以后暖阁门口没人守着了。您想去花庭就去花庭,想去池边就去池边,想去——”
她顿了一下。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看着她。
她脸上全是笑。
我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外面阳光很好。花坛里那些花又开了几朵。远处,月洞门口,那两个每天站在那里的隐龙卫,真的不见了。
只有七文立在那里,像一棵树。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七雨在后面喊:“少主,您去哪儿?”
我没回头。
“随便走走。”
推开暖阁的门。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暖意。不是那种凉凉的,是温温的,软软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回廊上,几个仆从正在打扫。看见我,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低头。
“少家主好。”
“少家主好。”
我点点头。
往前走。
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
没有人拦我。
走到花庭。
池水在阳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那条最大的金红色,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嗖地缩回去了。
我站在池边,看着它。
以前每次来,都有隐龙卫远远站着。今天没有。
只有我自己。
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前走。
走过花庭,往后山的方向走。
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一片小树林。我以前来过一次,是刚来主宅那年,七雨带我来的。后来就不让来了。
没人拦我。
我走进小树林。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
我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
叶子刚冒芽,嫩嫩的,绿绿的。
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路过爱伦的院子。
门关着。她在学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到主宅大门附近。
远远地,能看见那扇大门。
敞开着。
门外是山路,通向外面。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
风吹过来,暖暖的。
我没有往前走。
转身,往回走。
走回暖阁。
七雨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回来,跑过来。
“少主,您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
“随便走走。”
她看着我。
“您……您没去大门那边?”
我看着她。
“去了。”
她愣了一下。
“那您——”
“就是看看。”
我走进暖阁。
在书案后坐下。
文件已经送来了。两摞。
我拿起笔,开始批。
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他让我随便走。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连大门都开着。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肯定有原因。
我继续批文件。
那天下午,我又出去走了走。
去了后山,去了花庭,去了之前没去过的一些地方。有一个小院子,里面种满了兰花,开得正好。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没有人拦我。
晚上,七雨端来晚饭。
鲫鱼汤,清炒时蔬,米饭。
没有那碗黑乎乎的汤。
我看着七雨。
“汤呢?”
她愣了一下。
“晓晓谷主说,不用喝了。”
不用喝了。
我点点头。
吃完饭,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角落里。
靠着墙,滑坐下来。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还是习惯这里。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门口停住了。
我知道是谁。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进来。
我也没动。
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是离开。
我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继续缩着。
今天去了好多地方。
看了好多以前不能看的东西。
可缩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和昨天一样。
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这里才是我的地方。
角落里。
暗的。安静的。没人看的。
我闭上眼睛。
继续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