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猎户小队比秦然他们提前七日出发。
二十多天下来,这十来个汉子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就看不出本色,可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堆着压不住的笑。
他们收获确实太丰了。除了没撞上像金大壮猎杀白虎的泼天大运。
这些日子,他们打了不下三十只山鸡,还有野兔。
除此之外最值钱的是那两只麋鹿,鹿角粗壮,后腿的精肉卖的钱够一个家子吃上三两个月的。
猎物用藤条串着,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这一趟可真是丰收啊。”
一个汉子把鹿腿往上颠了颠,松了松勒进肉里的麻绳,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百牢山以前是咱不敢进的地方,如今看来分明是福地。”
另一个年轻猎户接话,声音里透着扬眉吐气的爽利,“从进来那天起,咱们的手就没闲过。”
“看来以前那些传言,什么吃人的怪物,全是吓唬人的鬼话,不可信,半点不可信!”
“早知如此,咱村早就该进来!以前真是守着金山银山吃糠咽菜。”
这支小队来自金银村的邻村,叫石子村。
当初听到金大状进入百牢山猎杀了白虎后,他们村里当夜就砸了祠堂里的木鼓,凑出这支最精壮的汉子。
比起其他还在观望的村子,石子村是这一批进山最积极、也最快的。
几个人说着,忍不住又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密林间,惊起几片枯叶。
照这个势头,哪怕接下来一只稀有野兽都碰不上,光这些皮毛、鹿角、肉干,拉回城里换的银钱,也足够他们每家过个肥年了。
更别提,有了这一趟探路的经验,往后百牢山就是他们碗里的肉,什么时候缺钱了,什么时候进来走一遭。
这山太大了,林子深得望不到头,打上十年八年,怕是连个角都磨不秃。
“都来看看,我打的这只飞鸟,长得挺稀奇。”
队伍前头,一个叫王老三的猎户献宝似的从背后的竹笼里掏出一只鸟来。
那鸟体型有鹰隼大,通体羽毛是暗沉的铁灰色,只在翅尖缀着一溜诡异的颜色,喙弯如铁钩,眼珠漆黑,死前似乎还睁得滚圆,此刻脖子软塌塌地歪着。
王老三拎着它的爪子晃了晃。
“这长相,怕不是山里的灵物?不知道拿到城里,有没有那些达官显贵肯收去?”
旁边闻言凑过去啧啧称奇,
“活物肯定更值钱,可惜你这一箭子下去,成了死的。要是活的,没准比那两只麋鹿还金贵。”
就在几人围着这只飞鸟,七嘴八舌畅想能换几斗米几匹布的时候,死亡的阴影,已经像林子里无声漫上来的苔藓,悄悄裹住了他们。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雾气凝而不散。
树干上,伏着一个几乎和树皮融为一体的东西。
他浑脸上长满青苔和藤条,根本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道缝隙里,漏出一点冷得没有温度的光。
那是丁家弟子控制的一名野人。
此刻野人的视线死死钉在王老三手里那只鸟上。
“……原来,是你们杀了它!”
“我要你们一个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飞鸟,是他耗费数年驯化、用来巡视这片山域的“同伴”。
山洞里,丁家长老盘膝坐下,他似乎看透了这名弟子的想法。
长老眼皮微微抬了抬,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没出声阻止。
他只是捻了捻袖口,像掸去一粒看不见的灰,任由丁家弟子所为。
.....
“嘘!!”
“别嚷了!有动静!”
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草木被踩踏的“哗啦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过石子村的猎户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脸上的笑容更盛,一个个眼睛亮起来。
他们以为是猎物。
“听着动静不小,弄不好是个大家伙!”
王老三把飞鸟往腰后一塞连忙说道。
所有人个人屏住呼吸,弯着腰,兴奋又小心地朝着那片晃动的草丛摸过去。
每个人心里都开始飞快盘算,若是撞上一头野猪,这回就真的发了。
靠近之后,最前头的猎户举起长矛,对准草丛晃得最厉害的地方,腰腹发力,猛地刺了下去。
矛尖破风,扎进腐叶里,可预想中的惨嚎没有传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草丛里暴起。
实在是太快了快。
猎户们只觉得一阵冷风扑面,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别让他跑了!!”
有人下意识喊了一声,以为只是什么敏捷的野兽想逃。
可那黑影根本没想逃。它
借着冲势,直接撞到了正前方的王老三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
王老三看着那张分不清人兽的脸,他想退,腿却像灌了铅。
野人或者说丁家弟子操控的那具“躯壳”,根本没给他半点犹豫的时间。
黑影一低头,张开嘴,径直朝着他的脖颈咬了下去。
“咔嚓。”
是骨头被生生咬碎的清脆声。
王老三的身子甚至没立刻倒下,还僵在原地,鲜血四溅,发出“嗬嗬”的气音。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炸开,在寂静的林间回荡,瘆得人头皮发麻。
“老王!!”
周围的猎户全傻了。
有人定在原地,瞳孔缩成针尖。
他们看见野人,竟然硬生生咬断了同伴的脖子。
“是……是吃人的怪物!!”
不知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话一出口,村里老人吓唬小孩的那些传言,瞬间全从记忆底里翻了出来。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胆大点的,也只来得及死死攥住手里的柴刀,指节捏得发白,一步一步往后挪,后背撞在树干上,退无可退。
野人抬起头,转向众人。
丁家弟子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凡人,心中只觉得一阵久违的畅快。
“都……得死。”
山洞里,长老依旧闭目,仿佛这一切与己无关。
野人再次动了。
速度快得扯出风声,再出现时,一只枯黑如树枝的手臂,直接从一名猎户的胸口穿了出来。
手从前胸刺入,后背穿出,五指攥着的,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怪物低下头,将那颗心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咀嚼声,清晰可闻。
“呕!”
周围的猎户们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人直接弯下腰,酸苦的水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们常年打猎,剥皮开膛是常事,可那是杀牲,不是杀人。
“快……快逃啊!!!”
不知道是谁先转过身,跌跌撞撞往林子外冲。
这一声像是解开了定身咒,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四散奔逃,他们连滚带爬,根本顾不上其他。
可野人更快。
它在林间穿梭,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鬼影。
每一次扑杀,都伴随着掐灭的惨叫。
“噗嗤。”
“救……我”
声音一个个熄灭。
鲜血泼洒在枯叶、树干、上红得发黑。
那十多具尸体,最后横七竖八地倒在林间,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
山洞内。
做完这一切的丁家弟子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嗜血的笑。
类似的戏码,在百牢山的各处角落,开始接连上演。
被丁家派进来“清场”的弟子不止一人。
那些“野人”的出现打破了山中微妙的平衡。
先进山的队伍,短短数日,便死伤惨重。
而丁家人杀人,不留活口,连尸首都毁得面目全非。
后进山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三天后,一支队伍,摸到了百牢山最深处。
这支队伍不是金银村周围的泥猎户。
他们是城里显贵花重金雇来,个个身上穿着皮甲,手上的人命不比猎过的兽少。
领头的叫刀疤刘率先发现了地上的血和不远处的尸首。
更骇人的是,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人嗓音发干,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在抖。
“什么野兽,能咬成这样?”
另一个人蹲下,用刀尖小心挑开一具尸体的破衣,露出下面被整齐折断的肋骨,像是被人徒手掰开的。
他们见惯了死人,可这种折磨过的痕迹,还是让人脊背发凉。
袭击他们的东西,不但杀生,还虐生。
刀疤刘眉头拧成死结,盯着满地残肢看了半晌,沉声道,
“派一个人,原路返回,把这里的情况传出去。”
刀疤刘虽然长得凶神恶煞,可终究不是坏心肠,此事必须要传出去。
.....
消息很快传到了山外围。
可当报信的人满头大汗冲到进山的口子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哄笑。
“少吓唬人了。”
一名猎户斜眼看着报信的,“隔壁下河村老陈家两个时辰前才拉了一车野兔来,什么妖魔鬼怪都没碰到。”
“我看啊,就是有人想独吞山里的猎物,故意散播这种鬼话,把人吓住,好自己捞。”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冷笑接茬,
“对!别信他,想吓唬谁呢!”
“大家别停,跟我一起进去!晚进去一步,好东西都被别人打光了!”
在一部分人见好就收、拉着收获往回走的同时,更多的、没赶上而眼红的猎户。
贪婪像野火,烧光了那点本能的恐惧。
报信人涨红了脸,却拦不住汹涌的人群。
而这消息,秦然他们的小队不久后也听说了。
“什么怪物,这山里人一个个谎话连篇,编都编不圆。进来这么久了,除了些寻常的狐狸野兔,白虎的影子都没摸着。”
万陶纪忍不住吐槽道。
面对这样的消息,即使秦然提醒过林辰,可这群人仍然不为所动。毕竟他们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这一路上,他们收获的猎物,放在普通猎户眼里是宝,放在他们这种专业队伍眼里,实在有些寒酸。
“我说大铸剑师,”
旁边一个副队长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你这向导费赚得也太轻松了点。白虎到底在哪里?别是领错路了吧?”
这“大铸剑师”的外号,是他们这一路嘲讽秦然起的。
对此秦然并没接话茬。
他手里捻着一根草茎,目光却始终在扫视四周,他找有没有暗中的眼睛。
这里已经到了百牢山最深处,再往前,用不了多久,就是传说中的金庭山。
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给这群人当向导的。
而是掩人耳目,混进山。
既然已经到这里了,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白虎本就可遇不可求。”
在确认没有监视者后,秦然才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只按约定,把你们带到我上次遇白虎的方位。其他的,管不了。”
“人家这钱啊,可真是好赚。”
万陶纪闻言嗤笑一声。
.....
片刻后
秦然眼神一动。
来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一道生人的气息,正以一种极不寻常的速度急速逼近。
“守山者……”
秦然悄无声息地把呼吸压到最低,身体躲进一旁的阴影中。
五丈,
三丈。
下一刻,一直闭目养神的林辰猛地睁开眼,暴喝出声:“小心!有人靠近!!”
“轰!”
黑影从天而降,像一块砸下来的巨石,直接落在队伍最前方。
那里站着的,正是一名穿着全身甲胄的雇佣猎人。黑
影一出手,五指成爪,那甲胄像纸糊的一样,被硬生生撕开,连同里面的躯体,一起碎了。
血雾炸开。
“嘶!”
不管是林辰还是万陶纪,这一刻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这怪物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强得离谱。
而秦然的脸色也阴沉起来,他看得更透,这怪物的破坏力,已经摸到了“掌门级”的门槛,甚至隐隐触及了“问我境”才有的那种气机碾压。
可偏偏,它的动作有一丝极细微的、不连贯的迟钝,像提线木偶,线在别人手里。
“原来如此…”
很快秦然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既然守山者能驭鸟兽,那驭人自然也做得到。
而这个时候林辰已经冲了上去,重剑横扫,带起一道黑光。
怪物抬手硬接,藤条崩断几根,没见血,反而把林辰震退半步。
“小心一点!!”
这支精锐小队立刻将怪物团团围住。
而秦然站在阴影里,没动。
他看着这场面,心里平静得近乎冷酷。
“好自为之吧。”
进山前,他就跟雇主说得很明白,只做向导,只收带路的钱,生死自负。
危险,他也早提醒过。是万陶纪他们自恃艺高,不信山中有险。
怪物的注意力全被林辰和那几名好手吸引,咆哮着扑杀,藤蔓乱舞,把周围的树都抽断了。
秦然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监视鸟兽后,他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倒掠而出,退入林中。
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泄出,连踩断的树枝都没有。
....
半个时辰后。
秦然将自己的速度催到了极致,在林间穿梭。
直到,他一脚踏出某道看不见的界线。
脚刚落地,触感骤然变了。
他猛地停住,回头,再转头。
身后,是百牢山。
阴森,昏暗,枯木如鬼爪,连风声都像呜咽。
而身前....
“这是……”
秦然瞳孔微微一缩。
入眼是一片毫无道理的明媚。
时值晚秋,可这里却暖得像暮春,鸟鸣清脆。
百牢山与这片天地,只一线之隔,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看来我没有找错地方……”
金庭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