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后的秦然,掂了掂手里那只粗糙的布袋子。
袋口扎着麻绳,里面二十三枚下品丹药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却令人心安的沙沙声,这点收获不多,但现在完全足够自己花费了,毕竟如果一出手就是高级丹药,就显得太扎眼了。
秦然嘴角扯了扯。没想到在这被山雾锁死的金庭山内,炼丹师竟然会被捧到如此地步。
活人能做药引,丹药便是这方天地的骨血。
若是云中君在此,怕是早被四大姓供上神坛了。
那位家伙虽然可恨却偏偏能批量炼出精品高级丹药。
放在这地方,简直是行走的金山。
“幸亏当初没杀他,真是捡到宝了。”
秦然想起之前自己差点动手将其斩杀,幸好当时晓梦出言阻拦。
除了这二十三枚刚摸来的下品丹药,秦然身上还有三十枚高级丹药。
三十枚高级丹药在这里可是一笔巨资,秦然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
想到这,秦然心里掠过一丝悔意。
早知道这鬼地方把丹药当硬通货,当初就不该大手一挥,给拜日那么多了。
“不知道诸子百家压在箱底的那些东西,在这里算什么成色。”
他目光幽深。
大造化丹,金丹,那些被奉为镇派之宝的异丹,放在这炼丹师遍地、山顶住着“高人”的金庭山,又该是什么级别?
是稀松平常,还是依然惊世骇俗?
秦然直觉,这种级别的丹药,在这里不至于绝迹,但也绝对是稀有的东西。
把袋子系紧塞进怀里,秦然理了理衣襟。
方才那身外套在山林中破的不成样子,他早在拐角处扔进了水沟,里面是长袖青衫。
布料算不上好,不过混在这片外姓人的领地里,并不出众也不显眼。
随后秦然来到一座五层高木楼下,檐下悬着黑底金字的匾,
五号酒楼。
秦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五号。
刚才死的那两人,腰牌是“六号赌坊”,嘴里提过“三号交易坊”。
如今是五号酒楼。
这领地里的产业,像是按着某种规律编了号。
谁编的?三大家,还是丁家?他不得而知。
秦然压下好奇,抬步走了过去。
“这位大侠,里面请!”
刚跨过门槛,一道响亮又带着点练家子特有的利落劲的声音迎上来。
迎客的是个小二,三十出头,眉眼机灵,腰间搭着条擦桌布,步子却沉稳,落脚无声。
秦然目光在小二手上一扫。
那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再细看,此人气息内敛,却是一名一流高手。
秦然心里无语地啧了一声。
堂堂一流高手,放在大秦,至少是一方镖局的镖头,或者山寨大当家。
在这里,却穿着短褂,笑脸迎人,端茶送水。
“大侠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本店可是五号领地最好的酒楼。”
小二熟稔地引他往里走,眼睛飞快地把秦然从头到脚过了遍,见他衣衫普通,却神色镇定,脚下无泥,便知不是寻常混混,语气越发热络,
“咱这儿干净,安全,不比外头那些小作坊,喝着酒都能被摸了丹袋。”
“住店。”
“不是最好的我还不来呢。”
“随便来点,要有酒有菜。”
秦然着这地方的风气淡淡的开口道。
他一路走来,发现这里的人开口闭口“大侠”,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尊称。
“得咧!还是大侠有眼光。”
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引他坐到靠窗的二人方桌前,顺手用布擦了擦其实并不脏的桌面,“您稍坐,一壶上等好酒,一斤好肉,两盘下酒菜!“
“大侠先喝一口茶,解解乏。”
小二拎着壶,给他斟了杯热茶,转身就去后面吆喝起来。
秦然端起茶盏。
茶水呈琥珀色,腾起的热气里,竟也裹着一丝极淡的药味,不苦,反有点回甘。
他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
酒楼里坐了七八桌人,多是短打打扮,腰里鼓鼓囊囊,不是藏兵器就是藏钱袋。
实力参差不齐,从末流到掌门级都有,甚至角落里有个裹着斗篷的人,气息晦暗,怕是已经摸到了问我境。
这里的客人,比外头巷子里的人,要“贵”得多。
“……你们知道吗,丁家这一次,怕是要摊上事。”
斜对面一桌,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兴奋。
秦然指尖摩挲着杯沿,侧耳。
“百牢山那边,最近动静大得很,也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多少人,守山的丁家子弟忙的焦头烂额。”
“据说丁家已经派出好几拨人去支援了。”
“在这么下去,或许真有人进入金庭山也说不定呢。”
同桌闻言嗤笑一声,接着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丁家守山几百年,什么时候出过真岔子?外面那些凡夫俗子,连山门都摸不清,进来多少,死多少。”
这么多年了,还从未听说过有人闯过百牢山,进入到金庭山的。
“话是这么说,可三大家怕是要借题发挥了。”
先开口那人咂咂嘴,“韦家的长老,最近脸拉得老长,明里暗里敲打丁家,说他们看门不利。”
“正常。丁家本就是家奴出身,挨敲打是祖传的。”
那人笑了笑,声音里有点幸灾乐祸,“不过说真的,外面的人也真是疯,拼了命往里闯,也不想想,真闯进来了,就能活吗?”
秦然心下一动。
外面的人对山里的事完全不知,可山里的人倒也知道外面。
秦然暗自思忖。
这地方不是完全封闭,消息是通的,只是人出不去。
“可惜啊,”
另一人叹气,带着点醉意,“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摸到天人境的门槛。”
“做梦吧你。”
同伴笑骂,“你要真成了天人境,三大家族抢着聘你当客卿,每个月领的供奉,够你在这五号酒楼里住一辈子。”
说到这,那人声音低下去,却没压住:“不过我听说,要是在外面,凭咱哥俩的身手,早就一方霸主了,哪用在这看人脸色……”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原本在吃的,齐刷刷瞥过来。
气氛一凝。
“嘘!柳兄,慎言!”
同桌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按住那人的手腕,力道大得酒碗都晃了晃,“这种话,不想活了?!”
金庭山不禁止谈论外界,但严禁“想出去”。
这是铁律。
几百年来,凡是动过逃念的,抓回来都是极刑,死状凄惨,挂在山道上风干,是给所有人看的。
被唤作“柳兄”的汉子也醒酒了,脸白了一瞬,连忙干笑打哈哈:“喝多了,喝多了!胡说八道呢!外面鸟不拉屎,哪有咱们这山里灵气足、药材多,修炼快……”
周围人的目光这才慢慢移开,各自低头吃菜,仿佛刚才那一下冷场从未发生。
秦然垂下眼,喝了口茶。
“客官,酒菜来了!”
店小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木托盘往桌上一落,四样东西摆开。
一陶壶酒,一海碗切得红白分明的肉,两碟小菜。
秦然鼻子先动了动。
酒香冲得很正,不是寻常米酒,里面混着某种草药的辛烈,一口下去,喉咙烧,胃里却暖,真气都跟着微微一荡。
那肉更是实在,切得厚,纹理清晰,上面浮着一层清亮的油。
他夹了一筷子,入口即化,汁水四溢。
“好肉。”
“那是!”
小二没走,叉手站在一边,带着点自豪,“大侠,咱这酒,是用山里采的‘药材泡的,活血通络。肉是牛肉,十二号畜牧坊散养的,牛羊喝山泉,吃草叶上的露水,肉里自带药气,补得很!”
牛肉。
秦然又夹了一块。
在大秦,耕牛是重器,私宰牛肉是犯律的,只有死了的老牛才能报官开剥。
他已有大半年没尝过这味道。毕竟为了进入这金庭山,秦然可是乔装打扮在金银村待了大半年。
这山里的规矩,倒比外面那‘铁律’舒坦些。
他心里想,嘴上没说,只闷头吃。
两碟菜也别有风味。
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正经吃顿热的。
从离开大秦,乔装成猎户混进金银村,再一路翻山、躲哨卡、装成被绑的肥羊,他时刻绷着。
现在坐在下,热食落胃,才觉出累。
风尘一洗,人也静了些。
“客官,吃得可好?”
小二见他碗碟见底,笑着过来收拾。
“不错,结账。”
柜台后,一个胖掌柜摇着算盘,指节粗短,却拨得飞快。
“一壶酒,一斤牛肉,两道下酒菜,一共三枚下品丹药。”
掌柜抬头,笑得和气,眼睛眯成缝,“大侠还要住店?咱这儿不赊账,先结账。”
秦然没说话,从怀里摸出袋子,解开,数出三枚下品丹药。
掌柜接过,打眼一看,就知道成色足,满意地收进丹匣。
“要住多久?”
“先住七天。”
秦然想了想,“后面再看。”
太久容易惹眼,太短又不够他摸透门路。
七天,不长不短。
“咱店分天、地、玄、黄四种房。”
掌柜报数,像背熟了,“黄字一晚一枚,玄字两枚,地字三枚,天字号五到十枚不等,看你要不要带院。”
秦然眼角抽了一下。
一枚下品丹药一晚,还是最差的房间。
那两个赌坊打手,一个月拼死拼活三十枚,住这儿,连黄字号都住不起。
这酒楼,吃的是真金白银。
“玄字号吧。”
秦然压住情绪,平静道。
玄字号不好也不差,这着不丢份,也不扎眼。
秦然在这种地方要的就是一个中庸,不惹人注意就好。
“好嘞!玄字七号房,开七天、两枚下品丹药一天,一共十四枚下品丹药。”
秦然又摸出十四枚,推过去。
袋子一下轻了大半。
随后他跟着小二上楼。
楼梯是硬木,踩上却很结实。
玄字房不小,一床一桌一椅,窗子对着后巷。
被褥干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枕边还放了块熏香,是松针味。
“客官好生歇着,有事摇铃。”
小二退出去,带上门。
门一关,世界静了。
秦然没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巷有这微弱的烛光,远处是连绵的屋脊,再往上是雾,雾的尽头,是看不见顶的山。
他回到床榻上躺下,开始闭目养神。
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
编号产业,五大领地,丁家代管,三大家,山顶禁地,炼气士的传闻。
最重要的是,秦然刚刚在酒楼大堂里还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
三个月后,五号领地有一场擂台赛。
三年一度的擂台。
是丁家专门为招揽高手所设立的,实力只有达到问我境才能报名。
前十名,给丁家当打手。
待遇,每月最少五枚高级丹药。
用高级丹药结算可是一笔巨资。
最近这几天,五号领地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很多都是问我境高手,专门冲着三个月后的擂台赛来的。
这擂台赛对于秦然来说可是一个好机会,因为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的进丁家,然后顺藤摸瓜,探索山顶的秘密。
“必须参加。”
秦然睁开眼,眸子里一点冷光。
“只是……”
身份是个问题。
秦然现在是个黑户。
一个没有根脚、没有姓氏、在四大家族名册上查无此人的“外人”。
丁家招人,不可能不查底细。
夺姓人还有个被赶出来的身份,他却是什么都没有。
“三个月。”
秦然手指在床沿轻轻敲着。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必须搞一个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的身份来。
自己初来乍到,所有事情都慎之又慎,一旦被丁家知道他秦然潜入到了这金庭山,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到时后层层盘查,秦然是绝对无法在这五大领地中躲藏的。
到时候恐怕只能躲在深山老林之中,还要面对四大家天人境高手的追击。
“若是这样的话,倒是趁了我以战养战的心了。”
“哈哈哈。”
秦然有些苦笑道,那样的话虽然会让自己的实力快速提升,可危险性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千百年来从未被闯入的地方,一旦得知有“入侵者”恐怕丁家派出的可不止会是天人境后期的高手。
到时候面对天人境巅峰高手的围攻,秦然怕是实力还没有提升便身死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