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过来的时候,李大福喊了一嗓子。
“收帆!全收了!”
船工们从船舱里窜出来,光着膀子,踩着甲板咚咚咚地跑。两个人拉着帆绳,一个人解绳结,还有一个人爬到桅杆底下扶着。
帆布哗啦啦地往下落,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拍打着桅杆,声音又急又脆。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那面正在收拢的帆。
“李船主,这雨大不?”他朝船头喊。
李大福没回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舵把,眼睛盯着前方的河道。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不小!你快进舱里去!别在外头待着!”
赵栓柱没动,把水壶往怀里塞了塞,把棉袄裹紧了。
他蹲在那儿,像一块长在船尾的石头。
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叶明正站在船舱门口。
雨点很大,啪的一声砸在甲板上,溅起一朵小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叶明把赵栓柱从船尾拽了进来。赵栓柱的棉袄上已经湿了好几块,水渍正在慢慢洇开,像一朵一朵灰色的云。
“让你进来你不进来,淋湿了冻感冒怎么办?”叶明把门关上,风声雨声一下子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闷闷的轰响。
赵栓柱把水壶放在桌上,把湿了的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您说沧州那个人,这会儿还在码头上蹲着不?”
叶明在桌边坐下,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不在。下雨了,他早跑了。”
王三从里舱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叶明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道钉,把本子翻开,把那行记录又看了一遍——沧州遇可疑人,一商一丐,皆打听福顺号及顺风号,疑与王党有关。
“叶大人,您说那个商人和那个蹲着的人,是不是一伙的?”王三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定。商人在明处,蹲着的人在暗处。商人打听船,蹲着的人盯船。他们可能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可能不是一伙的,各为其主。”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烧久了,火苗忽大忽小,照得船舱里忽明忽暗。
“叶大人,要是他们是一伙的,那他们盯咱们干嘛?咱们又不是周先生,又不是李长山。”赵栓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王三替他回答了。
“他们不知道咱们是谁,但他们看见咱们从福顺号上下来,又跟李船主说话。在他们眼里,咱们跟周先生、跟李长山是一路的。”
赵栓柱哦了一声,把那颗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
“那咱们被盯上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拿起来,用指腹摸了摸尖端。
“不一定。他们可能只是看见生面孔,多看了一眼。也可能真的在盯咱们。不管哪种,到了济南都得小心。”
雨越下越大。风也大了,吹得船身摇晃,桌上的油灯跟着晃,火苗东倒西歪的,好几次差点灭了。
王三伸手护住灯,手掌围成一个圈,挡住风。
赵栓柱趴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压在桌角,怕它滚下去。
船身猛地晃了一下,赵栓柱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屁股墩在地上,咚的一声。水壶从桌上滚下来,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床腿上,发出沉闷的响。
赵栓柱爬起来,揉了揉屁股,把那颗旧道钉从桌角捡起来,又把水壶从墙角捡回来,抱在怀里。
“叶大人,这船不会翻吧?”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叶明看了他一眼。
“不会。李船主跑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话音刚落,船又晃了一下,比刚才还大。桌上的油灯倒了,灯油洒了一桌。王三连忙把灯扶起来,灯芯还亮着,火苗小了很多,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闭上了嘴。
风最大的时候,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雨水跟着灌进来,哗的一下,地上湿了一片。李大福浑身湿透了,棉袄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他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湿甲板上,吧唧吧唧响。
“叶大人,风太大了,船靠岸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哑。
叶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船停在了一片芦苇荡旁边。岸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雨打在芦苇叶上,沙沙沙的,混着风声,听起来格外瘆人。
“这是什么地方?”叶明问。
李大福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袖子湿透了,越擦越湿。
“沧州以南二十里,一片荒地。没有人烟,只有芦苇。等风小了再走。今夜怕是走不了了。”
叶明点了点头,把李大福让进船舱。老刘从灶房里端了一碗姜汤过来,李大福接过去一口气灌完,把碗还给老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叶大人,沧州那个蹲着的人,我知道是谁了。”李大福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
叶明在他对面蹲下来。
“谁?”
“王阁老府上的一个下人。”李大福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想点上,又放下了。“去年冬天周先生坐我船的那次,那个人也在码头上。我以为是巧合,没在意。今天他又出现了,我就不是巧合了。”
李大福用拇指摸了摸烟锅子,又放下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那个人姓赵,是王阁老府上的一个跑腿的。专门盯着人,盯了好几年了。盯谁,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王阁老的人,盯着周先生。王阁老不放心周先生,怕他跑了,怕他被人抓了,怕他把不该说的事说出来。所以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王阁老的眼睛。
“李船主,那个人现在还在沧州吗?”
李大福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定。他盯的是船,不是人。船走了,他可能也跟着走了。走水路,走陆路,都有可能。他要是走陆路,比咱们快,说不定已经到了济南了。”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雨还在下,打在窗板上,噼里啪啦的。
“到了济南,他就能找到周先生。”叶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李大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门口,推开门。雨水又灌进来,地上又湿了一片。
“叶大人,到了济南,你们小心点。那个人认识你们了,从福顺号上下来的,他都看见了。”
说完,他钻进雨里,光着脚踩在甲板上,吧唧吧唧的,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雨也小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头顶洒沙子。
叶明推开舱门,甲板上湿漉漉的,积了一层水。船帆湿透了,耷拉着,像一块泡了水的抹布。李大福站在船头,身上还是湿的,棉袄还没干,但手里已经攥着舵把了。
“叶大人,风小了,可以走了。”
船缓缓离开了岸边,驶回河道中央。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打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赵栓柱蹲在船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声音被雨水泡湿了,不脆生,闷闷的。
“叶大人,那个姓赵的,会不会已经在济南等着咱们了?”
叶明靠在船舷上,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等着就等着。他不认识周先生,他只知道周先生的大概位置,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咱们有刘文清,比他知道的多。”
王三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在叶明旁边蹲下来。他的右腿好多了,蹲下的时候不疼了。
“叶大人,刘文清在信里说,周先生住在城隍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不长,只有七八户人家。周先生租的是巷尾的一间小院,院子有前后门,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跑起来方便。”
叶明点了点头。
“到了济南,先找刘文清。让他带咱们去看那条巷子的地形。前门、后门、墙有多高、有没有狗、邻居是什么人,都摸清楚。”
王三把叶明的话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小,挤在纸面上。
“叶大人,还剩下多久到济南?”
李大福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瓮声瓮气的。
“明天下午。”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船板上敲了一下,叮。
“明天就到济南了。周先生,李长山,你们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