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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的口供写了整整三天。大理寺的差役搬来一摞一摞的纸,写满了就拿走,拿走了又搬来。周先生坐在牢房里,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他不是在编,是在回忆。

十几年的账目、人名、地点、时间,桩桩件件,都要从脑子里翻出来,落在纸上。王忠每天让人把写好的口供送来给叶明看,叶明看完了,折好收进抽屉里。那些名字,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

知道的,不意外;不知道的,也不意外。王阁老那张网,比他想的大得多,深得多。但网再大,也有收口的一天。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周先生写完了,是不是王阁老的案子就结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结不了。王阁老虽然倒了,他的人还在。周先生的口供,能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揪出来了,案子才算结。”

红薯种子的事还没完。钱掌柜退了银子,但种子已经发下去一部分了。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面前摆着一堆红薯种,是从领了种子的农户那里收回来的。

一大半是好的,一小半是掺了假的。他把好的挑出来,分成一堆;假的挑出来,放在另一边。好的留下,发回去;假的退给钱掌柜,让他赔。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锄头上敲了一下,叮。

“赵大叔,这得挑到什么时候?”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挑到天黑也得挑。种子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不能糊弄。糊弄了,一季就白忙活了。”

叶明蹲下来,也拿起一块红薯,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不出真假,但他看得出赵老栓的认真。他把那块红薯放进好种子的堆里,赵老栓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个行。”

种子的事还没理清,地里又出了新问题。赵老栓蹲在河沟边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水小了。往年这个时候,沟里的水能没过膝盖。今年只到脚脖子。天旱了,再不下雨,地就浇不上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手也伸进水里试了试,水凉,但浅,刚没过手背。他站起来,顺着河沟往上游走。沟底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

走了一里多地,看见一个坝,是用石头和泥土垒的,年头久了,坝体裂了好几道缝,水从缝里漏出去,流到旁边的地里,白白浪费了。

赵老栓跟上来,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

“这个坝是早年间修的,好多年没人修了。上游的水库也淤了,存不住水。再这样下去,今年的庄稼就完了。”

叶明蹲在坝上,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他站起来,顺着河沟继续往上走。上游的水库在半山腰上,不大,但能存不少水。水库的堤坝也是石头和泥土垒的,坝体上长满了草,看不出裂缝,但水从坝底渗出来,在坝脚积了一个小水坑。

水库里的水不多,只有一半,水面漂着枯枝败叶,散发着一股腐臭味。赵老栓蹲在水库边上,把那根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这个水库,俺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水满得能淹到坝顶,现在连一半都不到。淤了,存不住水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赵大叔,这个水库要是清了淤,修了坝,能存多少水?”

赵老栓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能存两倍。够浇上千亩地。”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量长度,又蹲下来看了看坝体的结构。石头垒得还算结实,但泥土被水泡软了,好些地方鼓了出来,随时可能垮。

得把淤泥清了,把坝体加固了,把漏水的地方补了。这不是一家一户能干的事,得把几个村子的农户组织起来,一起干。

“赵大叔,你回去跟村里人说说,修水库的事。愿意干的,明天来这儿集合。工钱没有,管饭。修好了,大家都有水浇地。”

第二天一早,来了三十多个人。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户,有老有少,扛着锄头、铁锹、扁担、箩筐。赵老栓蹲在水库边上,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人。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大伙听好了,这个水库,是俺们祖辈修的。俺们小时候,水满得能淹到坝顶。现在呢?淤了,漏了,存不住水了。再这样下去,今年的庄稼就完了。俺们今天来,不是给朝廷干活,是给自己干活。修好了,大家都有水浇地;修不好,大家都没水浇地。干不干?”

“干!”三十多个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水库边上回荡。

叶明站在堤坝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他看着那些农户跳进水库里,一锹一锹地挖淤泥。淤泥又黑又臭,溅到脸上、身上,谁也不在乎。

年轻力壮的挖泥,年纪大的挑担,把淤泥一担一担地挑到岸上,倒在不碍事的地方。赵栓柱蹲在岸边,把那颗旧道钉在扁担上敲了一下,叮,也跳进水库里,跟那些年轻人一起挖泥。

修了三天,淤泥清了一大半。坝体也加固了,裂缝用石头和石灰填了,漏水的地方用黏土堵了。

赵老栓蹲在坝顶上,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看着水库里的水一点一点往上涨。水清了,不臭了,风吹过来,水面起了波纹。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大人,再修两天,就能用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修好了水库,沟渠也得修。沟渠不漏,水才能流到地里。”

赵老栓点了点头。“沟渠也得修。俺们这条沟,好多年没人清了。淤泥堵了,杂草长满了,水过不去。清了淤泥,割了杂草,水就能流到地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水里喊了一嗓子:“大伙加把劲!修好了水库,修沟渠!”

水库修好的那天,天上下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赵老栓蹲在坝顶上,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雨水落进水库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大人,老天爷帮忙。下雨了,不用浇水了。水库也能存住水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不是老天爷帮忙,是你们自己帮自己。水库不修,下了雨也存不住。修了,存住了,就能浇地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雨里飘散。“大人,俺谢谢您。”

叶明摇了摇头。“别谢我。谢你们自己。你们出了力,流了汗,修好了水库。这是你们的功劳。”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夜校里看学员们打算盘。周德胜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把算盘,拨着珠子。学员们跟着拨,噼里啪啦响。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

“周先生的口供,我看过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王阁老的人,比我想的还多。这些人,不除不行。但他们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除掉的。你得有耐心。”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有耐心。修水库、修沟渠、办学堂,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干一天,就有一天的收成。”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干事不急。别人急,你不急。别人不急,你也不急。你总是按自己的步子走。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长处是稳,短处是慢。”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稳比快重要。快了,容易出错;出错了,就得重来。重来,比慢还慢。”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说的有道理。但朝堂上的人,不会等你。他们急了,就会咬你。你得防着。”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红薯种了,曲辕犁打了,齿轮石磨响了,学堂办了,水库修了。老百姓有了吃的,有了省力的农具,有了赚钱的手艺,有了识字的机会,有了浇地的水。日子就能好过一点。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他,但他不怕。老百姓不骂他,就够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