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痘的事在天津传开了。孤儿院里那十三个孩子活蹦乱跳地满院子跑,一个都没死,一个都没落下麻子,附近的人家坐不住了,抱着孩子找上门来。
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西边来,有的走了几十里地,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孤儿院门口,天都黑透了。陈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一天只能种十来个,排队的人却越来越多,从院子里排到巷口,从巷口排到大街上。
叶明蹲在孤儿院门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心里盘算着得开个医馆。专门的医馆,专门种痘,专门治小儿科。不光种痘,还能看一般的病。
老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死人。他得让老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陈大夫,我想在京城开个医馆。您来坐堂,工钱翻倍。再招几个徒弟,您教他们种痘、看病。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有人帮您。”
陈大夫从药箱里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叶大人,开医馆不是种红薯。要银子,要地方,要药材,要人手。您有银子?”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二百两,不算多,但够开个像样的医馆了。陈大夫接过银票看了看,揣进怀里。“银子够了。地方呢?”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地方我来找。药材您来办,要好的,不能掺假。人手您来挑,要聪明的,有耐心的。工钱我出。”
陈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指着上头几行字。“叶大人,种痘的事,我一个人能行。但看病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您得再找两个大夫,一个看内科,一个看外科。还得找几个学徒,抓药、煎药、打扫卫生。这些人,工钱不少。”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工钱的事,您别操心。您只管找好人,我出银子。”
医馆的地址选在京城南门内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但两边住的人不少,附近没有医馆,最近的要走半个时辰。房子是两进的院子,前头看病,后头住人。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罩房三间,够用了。叶明让赵明远去找房东谈,租金一年二十两,不贵,但也不便宜。赵明远跟房东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定下来一年十八两,三年一签,不涨价。
赵栓柱蹲在医馆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这地方不错。门口开阔,好排队。里头亮堂,看病不伤眼睛。”
叶明走进院子,看了看正房。正房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干净了,墙也刷白了。他在正房中间站了一会儿,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这个地方,能救不少人。
陈大夫带了两个徒弟来,一个姓刘,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话不多,但做事仔细;一个姓王,十八九岁,矮胖,圆脸,爱笑,嘴巴甜,见人就叫大哥大姐。陈大夫把两个徒弟叫到叶明面前,让他们鞠躬。“叶大人,这两个孩子跟了我三年,人品好,手艺也学了不少。种痘的事,他们已经能单独做了。看病的事,还得多练。”
叶明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递给他们。“这是这个月的工钱。好好干,干好了下个月再加。”两个徒弟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又鞠了一躬。
陈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叶明。“叶大人,这是医馆需要的药材清单。您看看,哪些能买到,哪些买不到。买不到的,得想办法从别处调。”叶明接过本子翻了翻,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一样一样,都标了产地和价格。他把本子还给陈大夫。
“陈大夫,药材的事,我来办。您先把医馆开起来,有人来看病,先紧着有的药用。没有的,先记下来,我慢慢想办法。”
医馆开张的那天,来了不少人。有的是来看病的,有的是来种痘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赵老栓抱着孙子来了,孩子八个月大,胖嘟嘟的,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叫。赵老栓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挂的匾——“济世堂”三个字,字是方孝直写的,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大人,俺带孙子来种痘。种了痘,不得天花,俺就放心了。”
陈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打开,用银针挑了一点痘粉,在孩子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赵老栓的老伴赶紧把孩子接过去,哄了两下,孩子不哭了,咬着手指头,眼睛滴溜溜地转。陈大夫用纱布把种痘的地方盖住,缠了两圈。
“好了。过几天会发烧,会出疹子,但别怕。多喝水,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大夫,俺孙子不会有事吧?”
陈大夫把瓷瓶收进药箱,摘下眼镜擦了擦。“不会。种了上百个了,没出过事。”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大夫,这是诊金。”
陈大夫看了一眼银子,没接。“叶大人说了,种痘不收钱。银子您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
赵老栓愣了一下,把银子攥在手心里,眼眶红了。“大人,您这是……”
叶明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赵大叔,种痘不收钱。看病也不收钱。老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我得让他们看得起,吃得起。”
医馆开张半个月,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看风寒,有的看咳嗽,有的看肚子疼,有的看跌打损伤。陈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徒弟也忙不过来,又从天津调了一个大夫来,姓孙,四十来岁,专治外科,跌打损伤、骨折脱臼,手到病除。孙大夫话多,爱聊天,一边看病一边跟病人拉家常,病人笑着进来,笑着出去,病好了一半。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医馆里看陈大夫给一个老汉把脉。老汉七十多岁,咳嗽了十几年,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陈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三副药,嘱咐他按时吃,别断。
老汉接过药方,看了看,不识字,揣进怀里,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数了又数,才二十几个,不够药钱。陈大夫把铜板推回去,把药包好递给他。
“老人家,药不收钱。您拿回去吃,吃完了再来。”
老汉愣了一下,把铜板收回去,抱着药包,朝陈大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幕,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
“叶明,你开这个医馆,不收钱,不怕亏本?”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方先生,亏本不怕。老百姓吃不起药,看不起病,我开医馆有什么用?开医馆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朝堂上又有人在说你的事了。说你私设医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折子是都察院的刘御史递的,写得很长,骂得很凶。”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刘御史是不是闲得慌?我种红薯,他骂;我办学堂,他骂;我修水库,他骂;我开医馆,他还骂。他除了骂人,还会干什么?”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还会递折子。递了折子,圣上看了,留中了。他就再递。递到圣上烦了,他就不递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那他就递吧。递到圣上烦了,他就该倒霉了。”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红薯种了,曲辕犁打了,齿轮石磨响了,学堂办了,水库修了,种痘试成了,医馆也开了。
老百姓有了吃的,有了省力的农具,有了赚钱的手艺,有了识字的机会,有了浇地的水,有了不得天花的法子,有了看病吃药的地方。日子就能好过一点。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他,但骂声越来越小了。老百姓不骂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