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糖卖得好,鸡蛋鸭蛋也卖得好,但赵老栓又遇到了新问题——东西卖不出去。糖熬好了,蛋攒够了,却没人来收。通州城里的商贩十天半月才来一趟,来了还压价。
一斤糖,赵老栓想卖十文,商贩只给六文。鸡蛋一文一个,商贩只给五文。不卖,糖放久了会化,蛋放久了会坏;卖了,亏得心疼。
赵老栓蹲在院子门口,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脚边放着两筐鸡蛋,一坛红薯糖,都是攒了半个月的。
旁边蹲着几个邻居,也各自带着自家的鸡蛋和糖,谁都不说话。叶明走过去,蹲在赵老栓旁边,看了看那两筐鸡蛋,又看了看那坛糖。
“赵大叔,商贩又压价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了。一斤糖给六文,一个蛋给五文。不卖,化;卖了,亏。”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老百姓种出了东西,做成了东西,却卖不出去。商贩卡着脖子,想卖就得贱卖,不卖就得烂在家里。
得想个法子,让老百姓的东西能直接卖给城里人,不让中间商赚差价。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开集市。
一个月开几次,让农户挑着自家的东西来卖,城里人赶集来买,面对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赵大叔,您想在村里开个集市不?”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开集市?谁管?谁收钱?谁维持秩序?”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我管。不收钱。不维持秩序。农户自己来卖,城里人自己来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谁要是敢欺行霸市,我找他算账。”
赵老栓想了想,把烟袋别在腰后,站起来。“行。俺回去跟村里人说说。”
集市定在每月初一、十五。地点选在村口那片空地上,地方大,够摆摊。叶明让赵明远在通州城里贴了告示,说赵家庄开集市了,有红薯糖、鸡蛋鸭蛋、新鲜蔬菜、手编竹器、土布衣裳,价钱公道,童叟无欺。告示贴出去没几天,城里人就开始打听了,有的问路怎么走,有的问具体有什么卖,有的问什么时候开。
赵老栓蹲在村口,看着那片空地被农户们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摊位,有的摆糖,有的摆蛋,有的摆菜,有的摆竹筐。他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人忙活,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模样。
初一那天,天还没亮,农户们就挑着担子到了村口。赵老栓家摆了三坛糖、五筐蛋,旁边是隔壁老张家的菜,再旁边是李婶家的竹筐。城里人也来了,三三两两,有的骑着驴,有的坐着马车,有的走着来的。一个穿绸缎袍子的胖子在赵老栓的摊位前停下来,弯下腰看了看那几坛糖。
“这糖怎么卖?”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十文一斤。自家熬的,不掺假。”
胖子拿起一块糖,掰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咂了咂嘴。“甜。比城里糖铺的还好。十文一斤,不贵。来五斤。”
赵老栓称了五斤,用油纸包好,递给胖子。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五十文,放在摊子上。赵老栓把铜板收进钱袋里,心里默算了一下,一斤糖十文,五斤五十文,比商贩给的多了一倍。他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嘴角弯了一下。
集市开了半天,赵老栓家的三坛糖卖了两坛,五筐蛋卖了三筐。剩下的他舍不得卖了,想留着自家吃。隔壁老张家的菜也卖了大半,李婶家的竹筐卖得一个不剩。城里人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走了。农户们蹲在空地上,手里攥着铜板,数了又数,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赵老栓蹲在自家摊位旁边,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集市管用不?”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管用。城里人买东西,不压价。俺卖了东西,能买好东西。”
集市的事传得飞快。初一开了,十五还没到,附近几个村的农户就来问了,说也想参加,卖自家的东西。叶明让赵老栓把空地再划大一些,多留几个摊位。赵老栓蹲在村口,把空地量了又量,划了又划,最后划出了三十个摊位,比初一多了一倍。
十五那天,来了更多的人。城里的,附近的,都来了。赵老栓家的糖和蛋卖得更快了,不到午时就卖光了。他蹲在摊位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铜板,数了又数。比初一多挣了一倍。其他农户也卖得不错,有的卖光了,有的剩了一些,但都比以前卖给商贩挣得多。
叶明蹲在赵老栓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以后初一十五都开。不光赵家庄开,别的村也开。一个村开集市,别的村也跟着开。开了集市,东西能卖掉,银子能挣到。”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别的村也开?那俺们村的集市不就没人来了?”
叶明摇了摇头。“不会。每个村的集市日子不一样,错开就行。赵家庄初一十五,隔壁村初二十六,再隔壁村初三十七。错开了,城里人天天能赶集,农户天天能卖货。谁也不抢谁的生意。”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那敢情好。俺们村的人就能天天挣钱了。”
集市的事,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不是刘御史,是户部的一个主事。折子上说,叶明私设集市,扰乱市场,损害商贩利益。集市是朝廷管的,不是个人管的。他一个铁路总办,不好好修铁路,跑去开集市,是越权,是谋利。
叶明把折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损害商贩利益,这几个字他听了很多遍了。商贩压价,农户亏本,他们不管;农户自己开了集市,卖了高价,他们管了。他让赵栓柱把集市的日子错开,让农户能卖货。商贩压不了价了,自然就赚不到黑心钱了。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赵家庄的集市上。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下来。
“集市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你开集市,不怕那些人说你扰乱市场?”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不怕。集市开了,农户能卖货,城里人能买货。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是好事。”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做的事,都是好事。但好事也有人拦。他们拦不住你,就拦你的名声。你的名声坏了,就没人信你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的名声,不在他们嘴里,在老百姓心里。老百姓信我,我的名声就不会坏。”
集市越开越多。赵家庄初一十五,隔壁村初二十六,再隔壁村初三十七。错开了日子,城里人天天有集赶,农户天天有货卖。赵老栓家的糖和蛋不愁卖了,攒够了就等到集市那天挑去卖。卖了钱,买布、买盐、买油,日子越过越滋润。他蹲在村口,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城里人。老百姓不怕了,不怕东西卖不出去,不怕被人压价,不怕挣不到钱。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集市只是个开始。以后,铁路修通了,东西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咱们的东西不光能卖给城里人,还能卖给天津人、济南人、南京人。到时候,挣的银子比现在多十倍。”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那敢情好。俺们村的人就不愁了。”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农民们不怕了,不怕天灾,不怕虫害,不怕种子不好,不怕地瘦,不怕没肥,不怕没钱,不怕没书读,不怕消息不通,不怕信送不出去,不怕东西卖不掉。他做的事,一点一点地在改变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通州,看集市。后天,去地里,看麦子。大后天,去医馆,看病人。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