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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完了,赵老栓家的纺车和织机没有停过。老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纺线,两个闺女轮着上织机,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半个月下来,攒了十几匹布,蓝的、白的、青的,一匹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炕柜上。

赵老栓蹲在炕柜前,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布匹。他用手摸了摸,布面细密,手感柔软,比他以前穿的那些粗布强了不知多少。

“大人,这些布咋办?自家穿不了这么多。放着,怕虫蛀;卖了,又不知道卖给谁。”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叶明蹲在他旁边,拿起一匹蓝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布织得匀实,颜色染得也正,比通州城里布庄卖的土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么好的布,卖给布庄,布庄压价,亏的是农户;自家摆摊卖,赶集的人多,能卖个好价钱。

“赵大叔,下次集市,您把这些布拿去卖。一匹布,您想卖多少钱?”

赵老栓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三百文?”

叶明把那匹布放回炕柜上。“三百文,不贵。城里布庄卖四百文。您卖三百文,比布庄便宜,质量还好。买的人肯定多。”

初一那天,赵老栓挑着十几匹布去了集市。他把布一匹一匹地铺在摊子上,蓝的青的白的分开摆好,伸手把布面抚平,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旁边几个卖菜的农户凑过来,有的伸手摸了摸布面,有的问价钱,有的拿起一匹蓝布对着光看了看。一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人蹲下来,拿起那匹蓝布,用手捏了捏,又扯了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布怎么卖?”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三百文一匹。自家纺的,自家织的,不掺假。”

中年人把布放下,又从摊子上拿起那匹青色的,对着光看了又看。“布是好布,但三百文贵了点。城里布庄才卖三百五十文,你这自家织的,怎么还跟布庄一个价?便宜点,二百五十文,我全要了。”

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眉头拧了一下。“二百五十文太低了。俺纺线织布,费了好些功夫,卖不到那个价。您要是诚心要,二百八十文,您挑。”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二百八十文也行。给我来五匹,青的蓝的各两匹,白的来一匹。”

赵老栓弯腰挑了五匹布,叠好,用麻绳捆了,递给中年人。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数,放在摊子上。

赵老栓接过铜钱数了一遍,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模样。旁边几个农户看见他卖出去了,也跟着吆喝起来,集市上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集市散了之后,赵老栓蹲在村口,把铜板又数了一遍。卖了三匹布,挣了八百四十文。他把铜板装进钱袋里,系在腰带上,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是鼓的,才站起来。

“大人,集市管用。俺的布卖出去了,还比卖给布庄多挣了二百文。”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赵大叔,以后每逢集市,您都来卖。不光您来,村里其他织了布的也来。卖的人多了,买的人就知道了。知道赵家庄的布好,便宜,以后就都来买了。”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那敢情好。俺们村的布,就不愁卖了。”

布卖得好,纺车和织机就不够用了。赵老栓家的纺车和织机天天转,忙不过来。他老伴纺线纺得手腕疼,两个闺女织布织得腰直不起来。赵老栓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台吱吱呀呀的织机,知道光靠自家这几台机子不行了。得再打几台,再找几个人手。

“大人,俺家的纺车和织机不够用了。一天纺不了多少线,织不了多少布。得再打几台,找几个人来帮忙。”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赵大叔,您负责找人,我来负责打机器。先在您家办一个小作坊,让村里几个手脚利落的媳妇来帮忙。纺线的纺线,织布的织布,分工干。干得多,挣得多。”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行。俺去找人。”

赵老栓找了三个媳妇。一个姓刘,三十出头,手巧,纺线快;一个姓王,二十多岁,力气大,织布稳;一个姓李,四十来岁,手脚麻利,什么都干。

三个人站在赵老栓家院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叶明从通州拉来了三台新纺车和三台新织机,把后院腾出来,摆了满满一院子。赵老栓老伴带着三个媳妇,一人一台纺车,坐在院子里开始纺线。

“手要稳,眼要准,线不能断。”赵老栓老伴蹲在刘媳妇旁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摇轮子、怎么扯棉条、怎么接线头。刘媳妇学得快,不到半天就能独自纺出匀净的线了。王媳妇力气大,织布快,一天能织一匹布,比赵老栓的两个闺女加起来还多。李媳妇什么都会干,纺线、织布、染布、晾布,一把好手。

赵老栓蹲在后院门口,看着那三个媳妇忙忙碌碌地干活,院子里纺车吱呀吱呀响,织机哐当哐当响,他点了一袋烟,烟雾在阳光下袅袅飘散。

小作坊开了半个月,赵家庄的布就在通州城里出了名。赵明远在通州铺子里摆了几匹赵家庄的布,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赵家庄土布,细密柔软,三百文一匹”,买的人不少。

有的买了自己穿,有的买了送人,有的买了再卖到别处去。赵明远蹲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买布的人进进出出,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本月销布一百二十匹,供不应求。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员外,布卖得好,作坊就得扩大。一个作坊不够,开两个;两个不够,开三个。一个村不够,推广到别的村。赵家庄的布好,别的村也能织出好布来。只要纺车和织机跟得上,教的人跟得上。”

赵明远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叶大人,作坊的事,下官来安排。您只管把纺车和织机打好。”

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是都察院的刘御史,折子上说叶明私设作坊,聚集女工,败坏风气。女子应在闺中,不宜抛头露面做工。他教唆妇女出户做工,有伤风化,请求朝廷下旨取缔。

叶明把折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风化不风化,他不管。老百姓有活干,有钱挣,日子好过,比什么都强。女子出户做工,挣了钱,家里日子好过了,谁还管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他让赵明远把作坊的账目理清,女工的工钱按时发放,作坊的规矩贴在墙上——不许欺压女工,不许克扣工钱,不许让女工干重活。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赵老栓家的后院里看女工们织布。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在院子外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作坊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刘御史递了折子,说你败坏风气。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女子出户做工,挣了钱,家里日子好了,这是好事。他们说败坏风气,老百姓不觉得败坏风气就行了。”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做事,从来不怕人骂。骂你的人,最后都骂不动了。你说得对,老百姓觉得好,就是好。”

小作坊越开越多。赵家庄一个,隔壁村一个,再隔壁村又一个。赵老栓的老伴带着几个学成的媳妇,去各村教纺线织布。纺车和织机打得更多了,通州的木匠铺子接单接到手软。

一辆辆纺车和织机运到各村,农户的院子里摆满了。女人们坐在院子里纺线织布,男人们下地干活,分工明确,各干各的。赵老栓蹲在村口,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一个正在织布的女人。那女人是隔壁村的媳妇,学会了纺线织布,一天能挣几十文,比男人下地挣得还多。

老百姓的手里有了余钱,日子好过了。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但骂不动了。老百姓不骂他,就够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