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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保定府下了三天大雨。头一天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第二天就变成了瓢泼,雨水从天上往下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清苑工地上的路基被泡得发软,石子陷进泥里,枕木歪歪斜斜,像一排被水冲乱的牙齿。

第三天夜里,一段新铺的路基垮了——五十多丈长的路基连着刚垫上去的石子一起往下滑,堵住了旁边的排水沟,混着泥浆的雨水漫到了旁边的麦田里,淹了好几家农户的地。赵栓柱天不亮就跑来报信,水壶挂在脖子上,鞋上糊了二斤泥。

孙大壮站在垮塌的路基边上,雨已经小了,但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瘫在田里。

“底下是软土层,水泡透了,撑不住重。得挖开,重新打地基,夯结实了再铺。”

他蹲下来,用手抠了一把那坨泥,在手里捏了捏,泥从指缝里漏出来。这段路基垮了,工期要往后推,银子要多花。

叶明蹲在垮塌处边上,伸手按了按翻出来的泥土,按下去一个指印。天灾,谁也料不到。钱的事他来解决。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

“叶大人,刘知府那边,会不会拿这事做文章?”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会。他一直在找清苑工地的茬,现在路基垮了,正是他开口的好机会。叶明让王三去保定,找刘知府。如果刘知府还没动,就什么都不用说;如果他已经在准备向上递折子了,那就把账册的事拿出来压住他。王三把本子塞进怀里,转身跑了。

王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蹲在叶府院子里,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

“刘知府没动。他知道了路基垮塌的事,但没有往外递折子。他府上的书吏说,刘知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批任何文书。”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刘知府在等。

他不是不想动,是在等更大的把柄。如果他只是递一个路基垮塌的折子,圣上可能不会太在意,毕竟天灾是常有的事。他要等的是比路基垮塌更严重的事——例如有人受伤,甚至更糟。所以工地不能出更大的事。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清苑。他蹲在垮塌的路基旁边,看了一整个上午,中午也没有回去吃饭。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叶大人,您在想啥?”

叶明说想怎么把这段路基修结实。清苑这段路的土质松软,下大雨就容易滑坡。光靠石头填,填不住。得先打桩,把地基扎到硬土层里去。

孙大壮已经把木桩备好了,一捆一捆地码在路边,每根都削尖了一头,浸了桐油防虫蛀。他蹲在垮塌处旁边,用手在泥地里比划着下桩的位置。

“一排打下去,打到硬土为止。桩与桩之间用竹篾编成网,再填碎石,浇石灰浆。干透了,比原来的路基还结实。”

叶明蹲在孙大壮旁边,拿手指在那道排桩线上比了一下。“工期要往后推几天?”

孙大壮说如果人手够,多调二十个人来,三班轮流干,半个月就能修复,不影响总工期。叶明说那就调。工钱另算,吃饭也管。

打桩的第三天,保定那边来了一封信。不是刘知府写的,是他府上的师爷,信上只说了一件事:保定府那边的地,已经批下来了。巡抚已经签了字,公文三天后就能送到叶明手里。赵栓柱蹲在工地上,把旧道钉在木桩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刘知府这是服软了?”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蹲在已经打好桩的地基边上看工人填碎石,说不是服软,是试探。

他想知道账册的事是不是真的,也在看叶明会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如果叶明按兵不动,他就不再拦清苑的施工;如果叶明把账册的事拿出来了,他就会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叶明蹲在田埂上,决定把这封信收着,暂时不提账册的事。他现在只需要一样东西——济南线往前铺,不被人打断。

滑坡的路基修了十二天。第十二天傍晚,最后一批石子填进了新地基里,工人们用石碾子来回压了三遍,压得平平整整。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拿卡尺量了几处厚度,站起来,朝叶明点了点头。赵栓柱蹲在田埂上,把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叶明蹲在新修好的路基边上,用手按了按地面,硬实的。远处,新打的木桩一排一排地立在路基两侧,像一排矮篱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马车走去。赵栓柱跟上去,把水壶换了个姿势抱着。远处,新铺的石子路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济南线又往前推进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