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刚到通州货栈门口,赵明远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了过来。他把叶明拉到货栈侧面的墙根底下,说昨晚有人在码头上打听铁路的运价。
不是本地人,口音混着保定和天津的尾音,问得很细,连一匹布从通州运到高阳要多少银子都问到了。赵明远蹲在墙根底下,把那人问的每句话都复述了一遍,最后又补了一句:“那人走了之后,码头上有人看见他往保定方向去了。”
叶明蹲在他对面,拇指在道钉的棱角上慢慢搓了一下。“问了运价,还问了什么?”赵明远说还问了高阳那边的征地是不是已经办完了,说听说高阳县的地签得很快,想确认一下。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说保定那边的人坐不住了,巡抚在摸底。赵明远说那咱们要不要把运价提高一点,让他们摸不准底细?叶明说不提,就按现在的价。你越正常,他们越摸不准。
赵明远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他的账了。叶明蹲在货栈门口,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船工,目光从河面上移到岸边的人流里,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的面孔。
午时,赵老栓从赵家庄撑竹排到了通州码头。他在码头上蹲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眯着眼看了片刻来往的人群。他蹲到叶明旁边,说今天一早有人去他院子里看碗,看了几遍走了,走的时候问了一句济南线修到哪了。赵老栓说那时候觉得不对劲,那人买碗只看碗底,碗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像是个正经买东西的。
叶明蹲在码头上,看着运河里来来往往的船。“问完就走了?”赵老栓说走了,骑着一头骡子往西边去了。叶明说西边是保定。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说俺回去再盯着点,要是还有人来看碗,俺记下来。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大人,巡抚那边是不是要动手了?”叶明说没有,还在摸。摸完了才会动。赵老栓点了点头,沿着码头往回走了。
傍晚,孙大壮从高阳工地赶回通州,蹲在货栈门口,把手里那把尺子放在脚边。他蹲下来,说高阳那边的路基铺到县界了,再往前就是博野县。博野的知县今天派人来问了一下,说是问工期,但问得不太像例行公事。叶明问来人长什么样。孙大壮说是个文吏,戴着眼镜,说话慢吞吞的,问了几句话就走了,没留名。赵栓柱蹲在旁边,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说巡抚在博野也安了人。叶明说那就不奇怪了。保定巡抚要在济南线沿线都安上眼线,才能摸清路数。那就让他摸,摸完了就知道了。
天快黑的时候,叶明在回住处的路上拐到了夜校门口。周德胜蹲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本新印的教材,正在用墨笔校订错字。他抬起头,说今天下午有人来夜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在巷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看样子不像本地的。叶明蹲在他旁边,问他那人长什么样。周德胜想了想,说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得发亮,脚上穿的是布鞋,走路不快不慢,像是专门来看一眼的。叶明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追问,蹲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
夜里,叶明蹲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赵栓柱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脚边,蹲在门槛上,说巡抚在摸底,摸完了就会动。叶明说动也比不动强,动就有破绽,他动了我们才能找到他的底牌。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说那俺明天去博野工地蹲着,看看有没有人再来问。叶明说你去吧,带着水壶,别渴着。
赵栓柱站起来,回屋了。叶明把两颗道钉收进怀里,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冰。远处的田野里,济南线的路基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沿着麦田的轮廓弯成一道弧线,延伸向远处的黑暗。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穿过院墙,把灶台上那本账册的边角掀起又放下,纸张窸窣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