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个数字,会场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20-25亿,15-20亿,8亿……这些数字加在一起,远超账面上那32.15亿的法定债务。更重要的是,这些债务大多不透明、利率高、期限错配严重,是真正的“定时炸弹”。
“最后,汇报一个具体情况。”周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单独的附表,“关于开州锂业历史遗留债务问题。根据审计局专项审计结果,该笔债务主要由三部分构成”
他拿起那张纸,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
“第一部分,土地补偿款尾款及滞纳金。原开州锂业改制时,协议约定需向区财政补缴期间的土地使用费差价及滞纳金,合计3,824万元。该笔款项至今未付。”
“第二部分,税收优惠返还欠款。为扶持企业,区里以‘产业发展扶持资金’名义,通过先征后返方式,应返还开州锂业增值税、所得税等合计2,156万元。后因企业财务状况恶化,返还中止,形成欠款。”
“第三部分,也是最核心部分,职工安置及社保费欠缴。开州锂业停产、南洋集团接手前夕,企业累计拖欠职工工资、经济补偿金、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经人社、审计部门核定,本息合计4,234万元。”
他顿了顿,抬起头:“以上三项,本金合计1.0214亿元。以及银行贷款等,截至今年8月底,本息合计已达2.187亿元。”
“两个亿。”周斌放下材料,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谈越成脸上,又迅速移开,“这笔钱,南洋集团接手时承诺承担,但最终未履行。海燕集团承债式收购时,在协议中明确承诺‘承接开州锂业基准日前的全部债务’。但截至目前,海燕集团对该笔债务的法律确认和偿还事宜,一直采取回避、拖延态度。”
“审计报告已经明确指出,如果该笔债务最终无法向海燕集团追索,将依法转为区财政负担,计入政府支出。这将对本已紧张的区级财力,造成巨大冲击。”
得益于近年来的大开发、大建设,开州作为天南省重点打造的新区,获得了国家、省市各级大量的财政转移支付和专项资金支持。
再加上土地出让收入随着房地产市场水涨船高,开州的财政“盘子”确实比孙哲文在这里时要“厚实”得多,账面数字相当“好看”。
“总的来说,”周斌最后总结道,“在区委的坚强领导和区政府的正确执行下,我区财政收入保持平稳较快增长,重点支出得到有力保障,财政运行总体平稳健康。当然,也存在一些结构性矛盾和潜在风险,需要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加以关注和解决。”
陈清妍点了点头,扫过全场,最后在谈越成脸上停留了一瞬。谈越成此时正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好,感谢周局长的汇报。”陈清妍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从数据上看,我们开州当前的财政状况,确实比过去有了很大改善,家底比以前厚实了。这是一件好事,是全区上下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家底厚了,不代表我们可以高枕无忧,更不代表我们可以大手大脚、不计成本。刚才周局长在汇报中也提到了‘需要关注的潜在风险’。我想请大家特别注意几组数据。”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没有看稿,而是直接说道:“我区目前正在推进的‘村村通’道路硬化工程,总投资预算8.7个亿,目前实际拨付不到三分之一;工业园区配套路网改造升级工程,预算6.5个亿,因为资金问题,进度已经滞后;省道S307开州段改扩建工程,我们区需要配套的资金缺口还有近3个亿……”
她每报出一个数字,会场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这些都不是秘密,但被陈清妍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集中点出来,其冲击力是巨大的。
“这些,都是已经立项、必须完成的硬任务,关系到民生改善、产业发展和区域形象,钱一分都不能少,而且必须按时到位。”
她意有所指“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我们目前的财政情况并不是太乐观,我也知道你们肯定私下说我不近人情,一点小钱也要卡住不放,同志们啊,纵然有金山银山也得合理规划啊。”
陈清妍的目光变得锐利,“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项更紧迫、更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
她顿了顿。“那就是,原开州锂业,现海燕集团开州分公司,所拖欠的巨额历史债务问题。”
“根据区审计局最新的审计核实结果,这笔债务,连本带息,已经累计超过两个亿。”
“两个亿!”
陈清妍清晰而有力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全场每一个人:
“想想南洋接手时,所有债务不过一个多亿,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两个亿,这当中自然有前任班子的责任,但是我们如果现在还这么放任,那么。。。。。”
她顿了一下“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领导、各位局长,我们开州区,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我们能自由支配的财力又是多少?我们有多少个‘两个亿’,可以用来填这个无底洞?如果这笔巨额债务最终要由区财政、也就是由全区人民来承担,这个责任,谁来负?这个后果,我们承受得起吗?!”
没人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谈越成眯了眯眼,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陈清妍脸上。
那目光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不友善。
“海燕集团……也不是说不承担……” 钱学彬突兀地插了一句。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哦?” 陈清妍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目光瞬间锁定他,“那是多久承担?下个月?明年?还是又一个‘五年计划’之后?又或者……”
她略一停顿,语速放缓,“钱副局长私下里,已经和海燕集团有了什么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商量’和‘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