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石板路下行，穿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溪流与吊脚楼，周遭的喧闹逐渐被厚重的水汽吞没。
哒哒。
许尘银色犬躯犹如一道幽影，无声无息地隐入了眼前地势低洼的宽阔盆地。
却见此地数十条地下暗河在此交汇，形成了一个足有千亩大小的幽深内陆湖泊，水潭边缘，依山势雕刻着无数造型古拙的水兽石像，它们半个身子浸泡在墨绿色的潭水中，显得静谧而肃穆。
感知拨开皑皑妖群，一半人高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镇海司。
通过周遭交谈不停地妖群许尘得知，此处正是囚源城中负责治安与调度的要地，镇海司的驻地外围。
原本以为此处妖修众多，等到许尘真正挤了进来，这才发现数量何止是多，简直多到了极点，此时这片盆地边缘，正密密麻麻地聚满了上千名妖修。
没有长街上的压抑，也没有角斗场里的狂热。上千名修为在太岁境的凶悍妖修，屏息凝神，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水潭的正中央。
这是在比试？
又好像不是？
在一头玄龟石像后方停下，许尘顺着众妖的目光望去。
却见水潭中央，有一截突出水面丈许的黑色断崖。
断崖之上，端坐着一名身披重型玄铁水甲的魁梧妖修，这妖修裸露的脖颈和脸颊上布满黑色的蛇鳞，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石雕太师椅上，爪子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枚冰色寒珠，双眼微阖。
原来是一条化了人形的蛇妖，在许尘印象中这还真是少见。
不过眼下这魁梧妖修看似随意，却散发着一股让周遭灵气都为之停滞的波动，并非单纯的修为威压，而是一种与道则隐隐相融的玄妙气息。
太岁三境巅峰，且隐隐触摸到了山主的门槛......居然也是一尊半步山主......
许尘的眼睛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那黑鳞巨汉的底细，而在巨汉身后的断崖上，斜插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水纹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巡字。
倒也不怪许尘惊讶，实在是因为半步山主的数量过于稀少，除了鼍战之外许尘这么些年就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存在，如今又见一尊，显然这魁梧妖修实力非同一般。
“原来是巡逻队的招募现场。”许尘当场心中了然。
初来乍到，他正愁找不到门路去弄一套能保住森崖性命的水府，此刻见状，自然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于是没有急于现身，而是蛰伏在石像的阴影中，打算先看看这镇海司的招收规矩。
哗啦——
水潭边缘的妖修群中产生了一阵骚动。
一头生着六条手臂，下半身是巨大蜈蚣的妖修排众而出，他一身毒瘴之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引得妖群一阵低呼。
“野修吴鸠，太岁二境，前来应征巡逻队差事！还请巴统领赐教！”
蜈蚣妖修双手抱拳，声音沙哑，随之庞大的身躯掠过水面，稳稳落在那处黑色断崖前方。
而断崖上，被称为巴统领的黑鳞巨汉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寒珠停止了转动。
“规矩懂吧？”
蛇眼一扫，巴统领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大人喜好清净，我等巡逻队不要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莽夫。想要穿上这身玄铁甲，拿下水府的免费居住权，修为是次要的，关键看你对道则的领悟。”
巴统领微微睁眼，竖瞳中透出慑人的精光：“道则不入我眼者，下场只有滚。来，出招吧。”
闻言，蜈蚣妖修面色一肃。
大泽妖修众多，不过大多数受限于见识和环境，对于道则上的领悟多停留在入微窥心境，能达到小圆满的则是凤毛麟角。
蜈蚣妖修深知眼前这位统领眼光毒辣，什么花架子都无所遁形，要想进巡逻队，只有在自身上下功夫。
“得罪了！”
蜈蚣妖修低吼一声，六条手臂猛地合拢，体内灵力疯狂运转。
嗡——！
刹那间，一股纯粹的毒之法则波动爆发，却见以他为圆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蒙上了一层惨绿色的光晕。光晕中，空气发出嗤嗤声，连坚硬的断崖表面都长出了密集的毒斑。
大泽妖修常年受毒瘴侵蚀，为了生存，大多领悟的都是毒之道则，这蜈蚣妖修的毒域一开，没有腥臭味，反倒带着异样的甜香，这正是毒性内敛，法则外显的征兆。
显然这蜈蚣妖修的毒之道则已然到了接近小圆满的境界。
“有点意思。”
许尘在暗处看得微微点头，他也是困在水之道则小圆满境界。
自从上次在与孔雀南北国王子的交战中施展了化水神通之后，他就有意无意地想要复刻化水神通，可却无法，此时遇上这纯粹用道则的战斗，他自然起了兴趣。
然而，坐在太师椅上的巴统领，却只是冷漠地扯了扯嘴角。
眼看着惨绿色光晕蔓延过来，巴统领身子都没挪动半分，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破。”
一滴晶莹的水珠从他指尖飞出。
水珠看似平平无奇，但在飞出的瞬间，却绽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净化之力，这力量不带杀伐之气，只有纯纯的水之道则。
嗤啦——！
上善若水，涤荡万物。
水珠落入毒域，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冰雪，那看似凝练的毒瘴光晕瞬间土崩瓦解，被纯净的水之法则洗刷得干干净净。
“噗！”
道则被强行击碎，蜈蚣妖修如遭雷击，喷出一大口紫黑色鲜血，踉跄倒退数步，满脸骇然。
“虚有其表。”
巴统领重新闭上眼睛，冷冷点评，
“你强行拔高了毒性，但对毒的理解还停留在伤人的浅显阶段。你的道则空有剧毒之表，却无腐蚀万物之神。”
“就这种水平，也敢来镇海司献丑？下一个。”
闻言，那蜈蚣妖修面如死灰，一言不敢发，灰溜溜地退入人群。
围观的众妖一阵默然，显然，这等残酷的淘汰他们已经司空见惯。
然而许尘的银瞳中却闪过一抹异彩。
“好毒辣的眼光，好精妙的试炼。”
在这十万大山，法术神通可以苦练，功法秘法可以强取豪夺，但道则——
是对天地法则的理解！
镇海司招募巡逻队妖修，竟然要求道则达到小圆满境界，这等门槛，足以证明囚源江的底蕴。
“我来！”
妖群皑皑，却见一头长满肉瘤的矮胖蟾蜍妖修排众而出，掠上断崖。
“野修金蟾子，请统领指教！”
似乎是有前车之鉴，却见这蟾蜍妖修张开大嘴，一股漆黑如墨的毒泉喷涌而出，毒泉在半空中扭曲变幻，眨眼间化作一朵盛开的黑色毒莲。
毒莲一出，周遭灵气仿佛被抽干，潭水表面结出黑色的毒冰，一股枯败之意封锁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
群妖中当即爆发出低呼，
“好强的毒之道则！”
“竟然将道则凝聚成了实质的莲台，以虚凝实，且如此精致。”
“与刚刚那蜈蚣不同，这蛤蟆是已经到了小圆满境界，看来终于有一个能入选了！”
许尘则看得眉头微挑，他的三只眼睛能清晰看到，那黑色毒莲的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道则纹路，显然这老蛤蟆的造诣显然深奥得多。
同样的手段许尘并非做不到，而是他的水之道则擅长的是变化，主张的是铺天盖地的攻势，四面八方的封锁，若花费太多精力在精致与否上，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
终于，面对这枯败毒莲，巴统领微微坐直了身子。
“以毒化莲，封锁生机。这股枯败之意，已经摸到了法则的脉络。”
巴统领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只可惜，你的毒，依然只有死，而没有生。”
巴统领缓缓伸出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水之法则。
却见他掌心浮现出一缕极其细微的黑色毒气，这毒气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当它出现的瞬间，金蟾子那朵庞大的黑色毒莲，竟然发出了剧烈的颤抖。
巴统领屈指一弹，那缕微弱毒气飘然而出，落在巨大的毒莲之上。
在那缕微弱毒气的侵蚀下，金蟾子凝聚了毕生修为的道则毒莲，竟然从内部开始解体，黑色花瓣片片凋零，化作灵气消散。
而那缕微弱的毒气吞噬了毒莲后，反而壮大了一分。
“这……怎么可能？！”
金蟾子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道则被轻易瓦解。
“你的毒道，已经看破了腐朽的表象。”
巴统领收回手，
“但......这还不够。你的道则中缺乏生生不息之意，距离真正的小圆满巅峰，依然有着一线之隔。”
金蟾子惨笑一声，深深鞠了一躬，步履蹒跚地退了下去。
连这老牌太岁都被淘汰了，这一幕让水潭四周跃跃欲试的妖修彻底安静下来。
一时间，再无人敢上前挑战。
“这巴统领自身的道则造诣，恐怕早已在小圆满之上打磨多年了，甚至有可能领悟了还不止一种道则。”
许尘蛰伏在阴影中，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那股火焰却越烧越旺。
别人没有机会，不代表他没有。
大泽的妖修因为环境所限，接触不到广阔的大道，道则领悟多停留在窥心境，难以达到圆满。
但许尘不同。
他这一路走来，先是凭借着天赋多次领悟水之道则，此外又领悟了连阳霁他们都不曾领悟的化水级别神通，对大道的理解，许尘绝非这群大泽妖修可比。
森崖的命，全靠这内城的水府吊着了。与其去黑市被压榨，不如就在这镇海司，光明正大地拿个巡逻队的身份！
许尘的银色竖瞳中，流转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黑色断崖上，巴统领等了半晌，见无人再敢上前，粗犷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大人开出免费入住水府这等价码，你们竟然连个道则小圆满的都找不出来？”
巴统领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盆地。
“哼哼，既然今日也全是一群废物，那招募便到此为......”
“统领且慢。”
就在巴统领准备拂袖而去之际，一道空灵的声音从水潭另一侧飘然而至。
伴随着这道声音，平静的墨绿色潭水泛起一阵涟漪。
一名身着素白流仙裙的女子，赤着双足，踏着水波走上了黑色断崖，她容貌极美，眉宇间透着一股阴寒之气，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额头上生着一枚菱形的黑色蛇鳞。
“是黑水玄蛇的妖修。”
“我记得巴统领不正是黑水玄蛇一族的长老？怎么......”
“黑水玄蛇一脉？”
暗处的许尘眼睛微亮，要知道这黑水玄蛇一族可不是绿鳞蜥蜴一族能碰瓷的，可是大泽中罕见的水系妖族。
巴统领看着白裙女子，冷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黑水玄蛇一族，巴澜，太岁三境，特来讨教。”白裙女子微微欠身。
“哦？你这丫头怎么来了？”
巴统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笑了起来，“族里待的不舒坦了？”
“得罪了。”
没接巴统领的话，这女妖修白素玉手轻轻一挥。
哗啦！
整个千亩水潭的潭水，在这一瞬间诡异地静止了，连微风吹过的波纹都被冻结，紧接着，一股极度阴寒的水系道则波动扩散开来。
“这水之道则......”
围观的妖修惊呼，“这杀伤力！”
在这股力量笼罩下，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汇聚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冰魄长剑，直指巴统领。
“凝水成冰，化无形为有形，还有这精致度，绝对踏入了小圆满的境界！”
巴统领看着直指眉心的冰魄长剑，赞赏地点了点头。
“不错。冰霜之意，冷酷决绝，你的道则确实踏入了小圆满。”
巴统领咧嘴一笑，“不过，想要进巡逻队，这小圆满的水之道则可不够看。让我领试试你这剑有多利！”
言罢，他猛地踏前一步。
轰！
巴统领身上的玄铁水甲攀上一股浩瀚土气，紧接着一股狂暴的力量自他身上轰然爆发，在这不可撼动的大地之力加持下，巴澜那引以为傲的冰霜领域很快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呲呲——
眼见不敌巴统领，巴澜脸色骤变，她咬紧牙关，玉手猛地一推。
“去！”
冰魄长剑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狠狠刺向巴统领的胸膛。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冰魄长剑刺在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土印，随后便在土之道则的反震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屑。
“可恶。”
巴澜两手一摊，面色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