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海司,许尘现在是归心似箭,森崖的神魂伤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多耽搁一息,便多一分魂飞魄散的危险。
不多时,许尘便循着记忆,回到了外城那处偏僻阴暗的水巷死角。
幽暗的角落里,森罗正盘膝坐在满是泥泞的青石板上,双爪抵在森崖的后背,他周身的毒罡已经催动到了极致,化作一层半透明的惨绿色光罩,将森崖那几近腐烂的躯体笼罩在内。
然而情况比许尘离开时更加糟糕。
森崖体表的鳞片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肉,他原本微弱的呼吸此刻已经细若游丝,那股大泽特有的蚀魂瘴气,甚至开始穿透森罗的毒罡,在空气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枯败气味。
“家主!你总算回来了!”
听到动静,森罗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许尘安然无恙地出现,他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微微一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森崖他......快撑不住了。这瘴气已经侵入了他的深处,我的五毒真气只能护住他的心脉,挡不住神魂的消散!”
“收起灵气,别白费力气了。”
许尘大步走上前,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立刻带上他,跟我走。”
“走?去哪?”
森罗一愣,眼中满是茫然。
这偌大的囚源城,水比命贵,他们身上连一株像样的灵草都掏不出来,能去哪?
“内城,玄字七十二号水府。”许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什么?玄字号水府?!”
森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维持毒罡的爪子都猛地一抖,差点没稳住灵力,“家主,你......你没开玩笑吧?那老鲤鱼精不是说,最下等的黄字号水府都要......这玄字号......”
“我刚刚去了一趟镇海司的招募现场。”
许尘没有废话,直接从大千里眼中将那枚幽蓝色的玄甲游猎令牌拿了出来,在森罗眼前晃了晃。
“运气不错,刚好碰上镇海司招人。我顺手接了个游猎使的差事,这水府,是镇海司统领提前预支的安家费。另外,还有这个。”
许尘又拿出了那个装着净魂灵液的玉瓶,
“统领私人赞助的净魂灵液。有这东西配合水府的灵泉,森崖的命保住了。”
看着许尘轻描淡写地拿出这两样堪称无价之宝的东西,森罗整个人都傻了。
他虽然不知道镇海司的考核究竟有多变态,但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不花一块灵石就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囚源城里弄到一套玄字号水府,甚至还有统领倒贴的高阶灵液......
自家这位家主,手段简直通天了!
“多谢家主救命之恩!森罗此生,愿为家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森罗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当即就要跪下磕头。
“行了,这些虚礼留着以后再说。救人要紧!”
许尘一把托住森罗的手臂,银瞳中闪过一丝冷厉,“把他背上,这囚源城水网密布,我不识路。得抓紧时间找人问出我这七十二号水府的具体方位。”
“是!”
森罗立刻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将濒死的森崖重新背在背上,跟在许尘身后,快步走出了阴暗的水巷。
内城的面积比外城更加庞大,建筑也愈发宏伟奢华。
无数条灵气氤氲的清澈溪流在街道两旁流淌,一座座造型精美的白玉石桥横跨其上,但这错综复杂的地形,也让初来乍到的森罗犹如进了迷宫,一时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当许尘打算找个路边的摊贩打听一番时,前方一座宽阔的白玉桥上,迎面走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妖修。
这队妖修约莫有七八人,清一色披着篆刻着繁复水纹的银亮重甲,手持制式长戟。
他们身上的甲胄比外城那些巡逻卫更加精致华丽,但在许尘的感知中,这群妖修身上的血煞之气却远不如外城巡逻卫那般浓烈,反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骄横之气。
镇城卫,许尘一眼便认出了这些家伙的身份,这正是巴统领口中那种带编制,留在内城捞油水的正式工。
“正好,同是镇海司的人,找他们问路最稳妥。”许尘心中暗道,随即便领着森罗迎了上去。
在这等规矩森严的地方,许尘也不愿惹事,于是稍稍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在距离那队镇城卫还有数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前爪。
“诸位同僚请留步。”
许尘声音沙哑,态度不卑不亢,“在下初入内城,不识路径。敢问这玄字七十二号水府,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领头的是一名生着一颗巨大鲶鱼头的镇城卫队长,太岁二境的修为。
听到许尘的话,鲶鱼队长停下脚步,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许尘那庞大的银色犬躯上扫过,随后又嫌恶地看了一眼他身后背着个烂肉的森罗。
大泽腹地,阶层极其森严。
内城的镇城卫向来看不起外城那些苦哈哈的野修,在他们眼里,许尘和森罗这种一身血污,还带着个半死不活拖油瓶的家伙,简直就是弄脏了内城青石板的臭虫。
“同僚?谁特么跟你是同僚!”
鲶鱼队长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戟极其傲慢地在青石板上顿了顿,发出一声脆响,
“哪来的乡巴佬,也敢跟本大爷攀交情?还玄字七十二号水府?你这土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身后的几名镇城卫也跟着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哄笑。
“队长,这几个外乡人怕不是在毒瘴里呆久了,把脑子给毒坏了吧?”
左侧一名虾妖嘲弄道,“那玄字号水府,连咱们都没资格住,他一个臭要饭的,张嘴就要找七十二号?”
“估计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下水道里听来的名头,想跑到内城来长长见识呢。赶紧滚!别在这碍了大爷们的眼!”
鲶鱼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几只苍蝇。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辱骂,森罗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但顾忌到对方镇城卫的身份,硬生生把要动手的自己给按住了。
许尘那双淡银色的眸子微微一沉。
他脾气算不上暴躁,但绝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眼下森崖危在旦夕,他不想在这种蠢货身上浪费时间,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一丝愠怒。
“我确实是今日刚刚加入镇海司的新人。”
许尘眼神转冷,没有理会对方的嘲笑,手腕一翻,那枚象征着身份的幽蓝色令牌出现在掌心。
“这是我的玄甲游猎令牌。大家同在镇海司效力,还请诸位行个方便,指条明路。”
看到许尘竟然真掏出了镇海司的令牌,那鲶鱼队长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上面游猎二字,眼中的鄙夷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浓烈了。
在镇城卫的鄙视链里,那些干着脏活累活、整天在城外拿命拼的游猎使,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根本不配和他们这些掌控内城治安的正规军平起平坐。
“哟呵,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来是个刚签了卖身契的破游猎使!”
鲶鱼队长上前一步,嚣张地用戟柄点了点许尘的肩膀,
“小子,拿着块破牌子就想在内城耀武扬威?今天大爷我就教教你内城的规矩!游猎使就该滚去外城的狗窝里待着,这内城的路,不是你这种杂碎配走的!”
“第一,我今天刚刚加入镇海司,确实不懂你们这所谓内城的臭规矩。”
许尘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犹如万载寒冰,没有一丝温度,他缓缓收起令牌,银瞳中倒映着鲶鱼队长那张嚣张的脸孔。
“但第二......”
话音未落——
砰!
一声仿佛闷雷炸裂般的巨响在白玉桥上轰然炸开。
没有谁看清许尘是如何出手的,庞大的银色犬躯仿佛在一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一只闪烁着银白光泽的利爪,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鲶鱼队长的胸膛上。
咔嚓——!
那身看似坚不可摧的银亮重甲,在许尘这压抑了许久的九霄灵髓面前,犹如纸糊般寸寸碎裂。
“啊——!”
鲶鱼队长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犹如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庞大的身躯双脚离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而出。
他在半空中足足翻滚了七八圈,一连撞断了三根白玉栏杆,最后轰的一声砸进了远处的清澈溪流中,溅起漫天水花,生死不知。
“第二,我看你是找死了。”
许尘缓缓收回利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微风拂过,白玉桥上一片死寂。
剩下的六七名镇城卫全都傻眼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远处水面上漂浮的碎甲和血迹,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紊乱的银色巨犬,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疯了!
这个新来的游猎使绝对是个疯子!
竟然敢在内城的大街上,公然殴打镇城卫的巡逻队长!他难道不怕被镇海司的执法队抽筋扒皮吗?!
“现在,这路可以指了吗?”
许尘微微偏过头,三只眼睛冷冷地锁定在距离他最近的一名虾妖身上。
那虾妖被许尘毫无感情的银瞳一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手里的长戟都握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能......能指!能指!”
虾妖磕磕巴巴地伸出颤抖的爪子,指向了内城最核心的方向,
“顺......顺着这条白玉桥一直往前走,穿过两座水门,看到一片紫竹林......那......那片竹林后面,就是镇海司统一划拨的灵眼水府区。玄字七十二号......应......应该就在第二排的湖心岛上......”
“多谢。”
许尘记下路线,没有再多看这些吓破胆的镇城卫一眼,转身对着森罗一偏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穿过呆若木鸡的巡逻队,朝着紫竹林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出几步后,许尘仿佛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话,声音在水面上远远传开,
“对了,他若没死,想要找我寻仇,随时来玄字七十二号水府。另外,我直属的上司是巴统领,你们若觉得委屈,也可以直接去找他鸣不平。”
直到许尘和森罗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那几名镇城卫才如梦初醒般喘过一口大气。
他们七手八脚地冲进溪流里,将那已经翻了白眼、胸骨尽碎的鲶鱼队长给捞了上来。
“队、队长?你醒醒啊队长!”
虾妖慌乱地给鲶鱼队长渡入灵力。
“咳咳......噗!”
鲶鱼队长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虚弱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妈的!去......快去执法堂报信!有人造反!我要让他死!”
“队长!使不得啊!”
一旁的一名老成持重的龟妖守卫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脸色惨白地说道,“你刚才没听见那煞星留下的话吗?他的上司......是巴统领啊!”
“巴统领又怎样?!老子是镇城卫......”
“队长你糊涂啊!”
那龟妖急得直跺脚,“那巴统领在镇海司十二统领里,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不仅如此,他还是个油盐不进的活阎王。”
龟妖看着许尘离去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咱们今天要是真去执法堂告状,以巴统领那脾气,这官司打到大都督那里咱们也占不到理,毕竟是咱们先开口骂人的。弄不好......弄不好等过几日,上面怪罪下来,咱们还得提着重礼,亲自登门去那七十二号水府给那煞星赔礼道歉呢!”
听到这番分析,鲶鱼队长眼中的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
而另一边,经过这段插曲,许尘和森罗顺着虾妖指引的路线,穿过重重水门与阵法,很快便来到了一片清幽的紫竹林前。
穿过竹林,眼前的视野再次开阔。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泊,湖泊的水质清澈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浓郁灵气。湖面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上百座大大小小的湖心岛,每一座岛屿上,都修建着一座极其奢华,风格各异的水榭府邸。
此处安静与外城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灵气液化后的水雾,仅仅是站在这里呼吸一口,森罗便感觉自己干涸的经脉都舒爽了几分。
刚一踏入这片区域,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妖修便迎了上来。
这妖修生着一个蚌壳脑袋,修为并不高,大约只在言慧境界,身上也没有披挂任何铠甲,显然不是什么战备人员。
见到许尘这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太岁境妖修,他却并没有像那些镇城卫一样露出鄙夷或恐惧的神色,反而满脸堆笑,态度极其恭敬地迎上前来。
“可是新来的大人?”
蚌妖仆从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透着受过专门训练的谦卑。
许尘轻轻点了点头,手中翻出那枚玄甲游猎的令牌,以及那串钥匙。
看到令牌和钥匙的瞬间,蚌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他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小的见过游猎使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小的名叫阿蚌,是这片水府区专门负责服侍诸位大人的妖仆。大人有任何差遣,只需吩咐小的一声即可。”
看着这态度截然不同的妖仆,许尘心中暗自点头,这镇海司不仅暴力机构森严,这后勤服务倒也做得滴水不漏。
“不必多礼。”
许尘指了指身后背着森崖的森罗,“我这位兄弟受了重伤,急需灵泉疗伤。带路吧,去七十二号水府。”
“是!大人请随我来!”
不敢怠慢,阿蚌立刻转身,引着许尘和森罗踏上了一条连接湖心岛的玉石栈道。
走在栈道上,阿蚌极其熟练地向许尘介绍起这片水府的规矩,
“大人,这水府区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您这七十二号水府乃是玄字号中的上品,不仅占地宽广,而且府内的那口天一净水泉眼,乃是直通囚源江主大人的次脉,灵气最为精纯不过。”
“府内已经为您备好了四季衣物,疗伤丹药以及上好的血食。若是大人还需要添置什么阵法或者特殊的毒草,小的一定想办法为您采购。”
听着妖仆的介绍,森罗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这辈子在大泽里风餐露宿,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莫非......这就是体制内大人物的特权吗?
说话间,栈道到了尽头。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占地极广,完全由二品水磨石和紫竹搭建而成的湖心岛府邸。
府邸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七十二。
“大人,到了。”
阿蚌停下脚步,恭敬地退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