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感无处不在。
洄尘缓缓悬浮在水中,银灰色的毛发随着水流轻轻摆动,瞳孔却在急剧收缩。
这片地下水域的水质还算洁净,可蕴含的灵气却驳杂得令人头皮发麻。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力交织缠绕,如同五条相互撕咬的巨蟒,在每一寸水域中疯狂冲撞,每一口呼吸吐纳,都像是在吞咽细碎。
“他娘的......这地方......”
鼍战那庞大的赤蛟身躯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地盘绕着,粗壮的蛟尾烦躁地抽打着侧壁的岩石,溅起一连串火星,体表的暗金色鳞片在五行灵气的冲击下微微震颤,发出细密的嗡鸣,显然就连他这半步山主的蛟龙肉身,在这等驳杂到极致的环境中,也感到了沉重的不适。
“五行交汇。”
洄尘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银眸泛着冷光,“五种本源之力在这里失去了平衡,互相倾轧,互相吞噬,有人在强行改变这片地脉的流向。”
森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周身的五彩毒罡收缩到了极致,他那源自五毒魔君的毒气在这等环境下反而显得格格不入,每一次毒罡与五行灵气的碰撞,都会激起一阵细微的嗤嗤声,仿佛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则之力在暗中角力。
三妖沿着狭窄的水道继续向下潜行。
周围的景象死寂而诡异。
水道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被高温融化后又重新冷却的琉璃质光泽,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扭曲纹路,仿佛曾有什么东西在此处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击。偶尔能看到一些造型奇特的岩洞,洞壁上残留着细密而规整的凿痕,但又因为年代久远,大半已被新生的水晶簇覆盖填满。
“这里......”
森罗突然在一处岔道口停了下来。
他伸出修长的爪子,指尖轻轻划过一处被水晶覆盖的岩壁,那些水晶层层叠叠,边缘锐利,但透过半透明的晶体,隐约能看到下方石壁上刻着什么。
洄尘游近,额间竖瞳微微睁开一线,银光探入水晶内部。
那是一道极浅的划痕,歪歪扭扭,像是用钝器仓促留下的。
看不出是什么文字,甚至看不出有什么意义,更像是某个妖修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随手划出的痕迹,用来确认自己曾经到过此处。
“没什么价值。”
洄尘收回了视线,“应该是很久以前路过此地的妖修留下的记号。走吧。”
三妖继续前行,速度却比之前慢了许多,只因他们需要将大部分的灵力用于抵御周围五行灵气带来的侵蚀,每前进一步,消耗都比寻常水域高出数倍。
“不行了……”
约莫下潜了数百丈后,鼍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他那暗金色的鳞片上已有几处已经因为长时间承受五行灵气的冲刷而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虽然不是重伤,却足以让他这具向来横冲直撞的蛟龙肉身感到棘手,
“再往下走,老子这身鳞片怕是要被磨掉一层。这地方太他妈邪门了,就跟你那重水牢狱有点像,根本不受控制!”
森罗虽然没有开口,但他那一直保持得极其严密的五彩毒罡,此刻的边缘处也出现了几丝细微的溃散迹象,需要他分出更多的心神去维持。
“我也感觉到了。”
洄尘停下身形,此时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越往下,五行灵气的浓度就越发骇人,那种互相倾轧的撕裂感也越加强烈,即便以他九霄刹骨的强横程度,经脉深处也已经传来了一丝隐约的刺痛,
“这里恐怕......已经快要接近我们目前的极限了。”
三妖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一路走来,他们在这条被阵法封锁的地下深渊中穿行了不知多少里,还斩杀了一尊畸变毒兽,破开了阵纹陷阱,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却几乎没有找到,除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划痕和年代久远的凿痕之外,这一路上连一块像样的法宝碎片,一枚能说明身份的令牌都没有。
“娘的......白跑一趟。”
鼍战烦躁地摆动了一下蛟尾,将旁边一根细小的水晶柱直接震碎,碎屑在幽蓝的水中缓缓沉落,
”折腾了这么久,屁都没捞着。老子看这破地方根本就是那囚源江主用来镇压地脉的,没什么值得看的。走吧走吧,再待下去老子这身鳞片可真要被磨光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开始向上游动,暗金色的鳞片在水流中反射出斑驳的光影。
然而,他刚刚游出不到十丈——
“等等。”
鼍战的身形猛地顿住,粗壮的蛟尾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那双暗金色竖瞳停留在右侧一处岩壁。
老弟!你过来看!”
洄尘和森罗同时游上前来,顺着鼍战爪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被大片水晶簇覆盖的岩壁,表面与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别,但当洄尘凑近时,却敏锐地发现,那些水晶簇的根部,有一些极其细微的裂隙,裂隙的形状并不规则,却透着一股人为的痕迹。
鼍战迫不及待地一爪拍上去。
嗡。
暗金色的极火在爪尖一闪,将表面那层厚厚的水晶簇直接烧熔,露出下方的岩石。而当水晶褪去,岩壁上呈现出的景象,让三妖同时陷入了沉默。
密密麻麻的凿痕。
与之前看到的那些随意的划痕完全不同,这些凿痕规整有序,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间距和深度。
它们一条条平行排列,从岩壁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每一道凿痕都深达数寸,边缘的岩石因为长年累月的挤压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瓷化光泽。
“这是......挖掘的痕迹。”洄尘的声音低沉,银灰色的眼中光芒闪烁。
毕竟是挖过矿的,这是什么痕迹洄尘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游得更近了一些,额间的竖瞳在这一刻彻底睁开,银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那片被凿痕覆盖的岩壁,在银光的照射下,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细节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仅是这面岩壁,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所有岩石表面,都覆盖着类似的凿痕。
有些地方已经被新生的水晶重新覆盖,有的则是半掩半露,但那种规整的,被刻意打磨过的痕迹,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洄尘将目光投向更远处,银瞳光芒不断穿透层层叠叠的水晶簇和岩层,视线扫过一处狭窄的岔道时,猛地停了下来。
“那里。”
洄尘身形一转,如同一道银色的箭矢般射向那处岔道。鼍战和森罗紧随其后,三妖很快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岩壁上同样布满了规整的凿痕,而在凿痕的间隙中,嵌着一些零碎的物什。
洄尘伸出利爪,小心翼翼地抠出一块嵌在岩缝中的碎物。
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残片,边缘极其锋利,但表面的颜色已经因为水流的长期冲刷而变得灰暗发乌,他翻转残片,看到了上面残留的半个符文印记——是一个风行的纹理纹路,雕刻得粗糙却大气,绝不是随手为之。
“法宝的碎片。”洄尘沉声道。
他继续搜索,很快又在周围的岩缝中找到了更多类似的残片。
有断成半截的剑刃、碎裂的甲片、破损的符器基座......零零总总,竟有十余件之多。
这些残片的材质各异,有的坚韧如铁,有的温润如玉,但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磨损方式。
洄尘将一块半截剑刃拿在爪中仔细端详。
剑刃的断裂面并不平整,是长年累月反复撞击后的结果,断口的边缘被磨得圆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就如同用一柄刀不停地去砍同一块铁石,直到刀刃崩碎为止。
他又拿起一块碎裂的甲片,甲片内侧有明显的摩擦痕迹,那种痕迹并非来自战斗中的格挡,而是某种反复的运动所留下的。
“这些东西......”森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惑,他用爪尖拨动一块残片,眉头紧锁,“好像是......用来挖掘的工具?”
“哈哈哈!”
鼍战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粗犷的大笑,巨大的蛟尾在水中摆动,激起一圈水波,
“老弟,你这脑瓜子也转得太快了吧?我看啊,就是上面那位囚源江主闲着没事干,在这底下掘了个矿场,挖点灵晶灵石什么的。咱们乌蛟泽里的大人物谁没干过这种事?找个矿脉,抓一批苦力来挖,挖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你看这些凿痕,一看就是那些苦力用最原始的办法一点点凿出来的。”
说着,他用爪子敲了敲侧壁的一块岩石,
“这地底岩层硬得跟铁似的,不凿出这些痕迹来才怪。走吧走吧,一个废弃矿场而已,没什么好看的,老子骨头都快被这五行灵气磨散架了!”
然而,当洄尘听到鼍战那番关于挖矿苦力的话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苦力。
矿场。
需要大量的人力。
洄尘的思绪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瞬间在脑海中炸开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脉络,
他猛地转过身,重新审视着那些凿痕的密度与深度,又扫过那些散落在岩缝中的法宝残片,银色的瞳孔中精光暴涨。
“鼍老哥。”
洄尘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银瞳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芒,“你刚才说......抓苦力挖矿?”
“是啊,怎么了?”鼍战被洄尘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弄得一愣。
“大泽腹地的底层妖修、被抓来开凿地脉的苦力、还有......窑老。”
洄尘的声音越来越快,
“窑老当年传给我的那门《大五行遁法》的残篇,你我现在都知道,那是一门足以让修炼者无视五行障碍,自由穿梭地脉的绝世神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只是用来逃走,为什么需要修炼到精通五行的地步?为什么那门神通要针对五行全部覆盖?”
森罗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寒光:“家主的意思是......”
“囚源江主想要挖掘这片地脉。”洄尘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密布的凿痕,
“但地脉深埋于地底,岩石密布,五行灵力紊乱,普通的妖修就算实力再强,也不可能长时间在这等环境下作业。所以——”
“他需要一批能够抵御五行侵蚀,甚至能够利用五行遁法自由穿梭地层的苦力!”
“而要在这等环境下生存挖掘,就必须修炼《大五行遁法》!那些被抓来的苦力,极有可能就是被囚源江主强迫修炼这门神通,然后用来替他挖掘这片地脉!”
鼍战愣住了,暗金色的竖瞳中原本的戏谑与不耐,正在一点点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洄尘没有停下,他的目光流转,如同被点亮的明灯一般,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正在飞速串联,他猛地游到刚才斩杀的那头畸变毒兽的尸骸旁,翻开它那臃肿的躯体,仔细查看它的四肢。
果然。
在那双长满黑色倒钩的利爪根部,洄尘看到了与那些法宝碎片上一模一样的磨损痕迹。
利爪的尖端被磨得圆钝,爪背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过度使用而出现了骨质增生般的异常隆起,是长年累月挖掘坚硬岩石才会造成的特征。
“这头毒兽......”洄尘缓缓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它生前,就是那些挖矿苦力中的一员。也许是被毒瘴侵蚀了心智,也许是矿洞崩塌后被埋在了这里,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又投向那片密布的凿痕,“被囚源江主抓来挖矿的妖修,至少有数十甚至上百之数。他们日夜不停地开凿这些地脉,直到耗尽最后的灵力,然后......被遗弃在这片地底深处,逐渐被五行灵气侵蚀,沦为毒兽。”
“而那披裘太岁......恐怕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话音落下,这片幽蓝的地下水域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在三妖耳边缓缓流淌。
鼍战脸上的戏谑已经彻底凝固,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震撼与不可思议交织,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干涩的话语:“他娘的......你是说,这底下......不只是一个矿场?”
“对,恐怕这就是个囚笼......”
洄尘的声音沙哑而冷冽,“那些被抓来的妖修,被迫修炼《大五行遁法》,然后日复一日地挖掘这片绝地,直到......变成怪物。”
听到此处,森罗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扫过这片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水域,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家主,若真如此,这毒兽绝不只有这一头。那些被遗弃在矿脉深处的苦力,少说也有数十之数......”
洄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靠!
忘了这个!
“走!”
他几乎没有思考,厉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残影,猛地朝着来路的水道疯狂上浮,“快撤!此地绝对不能久留!”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三妖身形刚动的瞬间,前方那幽深的水道中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尖锐的甲壳刮擦岩壁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咔哒......咔哒......咔哒......
那不是一头毒兽能发出的动静。
洄尘的三只银瞳同时睁开,目光穿透幽暗的水流,看到了让他脊背发凉的一幕——水道深处,足足七八道形态各异的庞大阴影,正从不同方向的暗洞中钻出。
它们被惊动了。
领头的毒兽最先确认了洄尘三人的位置,发出一声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低吼。
下一瞬,那七八道庞大的阴影同时加速,如同潮水般朝着三妖的方向蜂拥而来,流水在它们身后疯狂翻涌,将整条水道搅得天翻地覆。
“跑!!!”
洄尘再没有任何犹豫,爪下风雷之力轰然炸裂,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率先冲向唯一没有被堵死的那条向上水道。
“他娘的!尽是些半步山主境界的毒兽,这怎么打!”
鼍战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暗金色的极火喷涌而出,将身后追来的两头毒兽逼退半步,随即紧跟着洄尘疯狂向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