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典籍里记载的来说,确实是。”
房老说:
“无论是所谓西方极乐世界还是天堂,都是理想中的天国,可你有没有想过——”
房老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徐行没有催。
他只是握着电话,听着那头越来越轻的呼吸声。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飞升者,再也没有了记载?”
房老问。
徐行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典籍,那些关于白日飞升的传说,那些“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仙人。
然后他想起——
没有任何一本典籍,记载过飞升之后的事。
没有任何一个传说,说过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就像……消失了一样。
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
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
徐行的声音有些干。
“我不知道。”
房老说,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他们是真去了什么极乐世界,还是……”
他没有说完。
可徐行听懂了。
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还是——送到了什么东西面前。
还是——成了某头更肥的猪。
“可为什么?”
徐行问,声音陡然拔高:
“为什么偏偏是地球?为什么偏偏盯上我们?”
电话那头,房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你觉得,那些典籍里记载的飞升者,有多少?”
徐行不知道。
他从来没过问这个问题。
“很多。”
房老自己回答了:
“单单从有文字记载开始… …每一个朝代,每一个时期,都有羽化成仙的传说,光是有有名有姓的就不知凡几,再加上语焉不详的、国外的、神话故事中的、或者在文字记载出现前的——”
他顿了顿。
“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可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
徐行忍不住反问道:
“可那个‘它’,为什么只盯着这里?”
“或许……它就是土着也说不定呢?”
房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或许所谓天国,从来都只是修真者的美好想象。”
徐行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而我们。”
房老一字一顿: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在这里的。”
“放牧的放。”
“对现在的你来说——”
他顿住了。
徐行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不是飞升,是送货上门。”
电话那头,房老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送货上门。
他吸干了那么多血池,把那些散落的资粮全部浓缩进自己身体里,变成一颗越来越亮的丹——
然后,在那道门槛面前,被天地法则“送”进去。
送进那扇门。
送到那个等了很久的东西面前。
送到它嘴边。
“所以它不阻止我……”
徐行喃喃道,那些散碎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拼成完整的图景:
“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没必要。”
“降维有风险,降维有限制,降维可能对它自己也有损伤。”
“可如果不用降维,就有食物自己送上门呢?”
“如果那个食物,还会自己把散落的资粮全部收集起来,浓缩成一颗丹,然后乖乖地跨过那道门——”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我他妈不就是千里送人头的外卖员吗?”
房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听着徐行把那些话说完,听着那些笑声一点点变淡,听着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
“徐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话吗?”
徐行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过,我会先于你突破。”
房老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去探探那条路,看看那头到底有什么。”
徐行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不行。”
徐行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两个字。
房老没有接话。
他只是等着。
等着徐行自己说出那个理由。
“您不能去。”
徐行说,声音有些乱:
“您……您去了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可房老替他说完了:
“就是给’它’送外卖、就是资敌,对么?”
电话那头,房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笑话。
“徐行,你有没有想过——”
房老一字一顿:
“修成金丹之时,到底会不会飞升?”
“飞升之后,所谓的神国又是怎样一幅景象?”
“如果所谓飞升真的是换了又一个更大的牢笼,那这看守牢门之人,是不是我们认为的‘它‘?”
“它到底躲在哪儿?”
“它是否有实体?”
“假如金丹境还有实体的话,我们又该如何定位它的藏身之所?”
徐行开口,声音有些干:
“这些问题……您觉得您去了就能找到答案?”
“不是觉得。”
房老说:
“是只能。”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徐行耳朵里,却比什么都重。
“卦象只能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不能告诉你怎么避免。”
房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散了一辈子的念头,一点一点收拢起来:
“可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让背负全世界生灵因果的你去闯… …你觉得,改变既定结局的可能性有多少?”
徐行没有说话,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活了一百多年。”
房老说,声音很轻:
“看了一百多年的卦,看了一百多年的人,怎么生,怎么死,怎么挣扎,怎么认命。”
“可我从没看过——”
他顿了顿。
“从没看过,所谓极乐世界是什么,比起这可爱的人世间又能好多少。”
“所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得有人去看看。”
“去看看那门后面,到底是极乐世界,还是屠宰场。”
“去看看那个‘它’,到底长什么样,躲在哪儿,有没有实体,能不能被找到。”
“去看看——”
他顿住了。
徐行没有催。
他只是握着电话,听着那头越来越轻的呼吸声。
然后,房老说完了那句话:
“去看看,如果真有一头等着吃肉的怪物,那它的嘴巴到底长在哪儿。”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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