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方派来的六个人,四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先扎进了被圈住的侨民中间探视,两个谈判代表盯着周聚海和郑贵堂这通仔细审视,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形象印进骨头里……
周聚海和郑贵堂也是无所谓对手的注目,既然登上了战争的舞台,那就可着劲儿唱吧!周聚海一摆手走在了前头,“请吧……”
秦虎对着三泰、郑大金、双喜几个使个眼色,让他们学习日语的小队跟在日本医生附近听着瞅着,别让他们玩出了花样儿,自己和卢成跟在周聚海和大当家后面进了事务所。
大当家郑贵堂还是坚持要跟着周聚海一起来面对这个局面,两个人总有个提醒儿配合!双方找个一层的会议室坐下,周聚海对着跟进来的秦虎两个挥挥手,刚才小日本子那毒蛇一样的眼神儿他是无所谓,可却不想让家里的主心骨让日本人盯上。
这样的谈判也没啥滋味儿,秦虎微微点头,跟卢成退到门外关上了大门……
日方领头儿的老家伙还没坐下就开了口,“我是日本国驻沈阳领事林久治郎,跟你们这样的中佐大兵谈判,嗯哼,还是第一次……”
“哈哈哈,你们占了沈阳,把跟日本人好说话儿的大官儿都赶跑了,剩下的就都是俺们这些不好说话的大老粗了!”周聚海拉把椅子先大剌剌地坐下了,跟小日本子也没啥礼数好讲。
“周团长,日中双方虽然在交战,但大日本国的军事力量你应该是清楚的!保护好抚顺新城,妥善照顾我大日本侨民,要给你们东边道第四团的弟兄留条后路,你滴明白?”林久治郎一句威胁出口,也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这仗是你们挑起来的,你们在谋划抢俺们中国人的时候,就没寻思寻思?会有很多日本人把小命儿搭上的!”
“战争是你们中国人挑起来的,是你们东北军先破坏了我们的南满铁路,你们东边道的军队,现在又突然偷袭我们的抚顺新城,足见你们早有预谋!挑战大日本国在满洲的利益,你们小小一个步兵团,后果大大滴严重。”
这个林久治郎老大个人物儿,倒打一耙,威胁中带着试探,把周聚海给气笑了,“是我们偷袭抚顺还是你们偷袭沈阳?你们在北大营边上制造事端之前,就有一队日军卡着点儿从苏家屯车站过来,要配合北大营的日军偷袭沈阳城东,被我们堵了个正着,你这老倌儿还敢当面说谎?”
“堵住张官屯大桥的也是你们?”
这林久治郎脸皮够厚,被周聚海揭穿当晚日军有预谋的行动,脸上却不红不白的,惊讶中随口就问了出来。
周聚海倒是显出一副没啥心机的大兵头儿的粗豪,“既然你们来了抚顺谈判,俺也不跟你们云里雾里扯淡!除了张官屯大桥的争斗,再告诉你个事儿,在沈阳小西边门揍日军装甲车的,也是俺们的队伍,你要打咱就打,要谈就别玩儿虚的。”
那些明面上的战斗,要不了几天日本人就会摸清楚的,周聚海、两位郑当家跟秦虎都商量过了,古城子河边这场激烈交手之后,日本人对自家这支队伍已经重视起来,再想藏着掖着也没用了,倒是为了应对接下来四方乱起的局势,或是到了挑起一杆大旗对这支队伍的壮大更为有!当然,这样做也会让第四团和海叔直面日军的重压,秦虎也并没有要求海叔高调行事,可这个时候周聚海没啥犹豫就把这副担子挑上了肩头……
果然这林久治郎一脸震惊地问道:“那奉天兵工厂也是你们搬空的了?”
“呵呵,告诉你个老倌儿也没关系,我们第四团来奉天拉练,顺便换装备补给弹药,正撞上你们日本人挑事儿!转移枪械弹药是张辅帅和藏督办下的命令,你们抚顺这帮日本民团、守备队也敢拦截俺们的军列,纯属找死!”
“嗯,你们滴这个团,战斗力滴还算不错,可面对我大日本军队,毫无胜算!我大日本军队一路势如破竹,昨天下午已经拿下宽城子,宽城子惨败的东北军已经向我大日本军队投降,你们背后的吉林、山城镇也不会坚持多久的。不过你周团长,条件滴可以提一提,我们滴可以合作的干活……”
这老鬼子抛出了杀手锏,不知他是否在吹大气儿,可确实把周聚海和郑贵堂吓了一跳,昨晚还有些地方来电问询抚顺的战况,可今天早上电台就没了一点儿动静儿……
周聚海有点坐不住了,给郑贵堂一个眼神儿,郑贵堂就起身走了出来,来到门外把秦虎拉到一边轻声道:“小日本子说,昨天他们已经拿下了宽城子,正在向吉林、山城镇进逼,不知是真是假?”
“唉,沈阳帅府一个不抵抗命令,奉天军就没了脉,军心不齐,迅速溃败也是可以想象的!吉林那边没有张作相坐镇,肯定要乱,山城镇于芷山那里也不是个靠谱儿的,他若是想打,离咱就几步的路,队伍早开过来了,眼下的情况确实会很快恶化。”
“那个老日本子让咱提条件,要收买咱,咋应对?”
“嘿嘿,当家的,你跟海叔先假装抬杠,就说弟兄们有想撤的,有要打的,统一个想法儿需要几天时间,让他们等着……”
“嗯,好法子!我让老海出来,假装去请示个命令,你再跟他说说……”
郑贵堂进去一会儿,跟周聚海拧着眉头装作争论几句,然后周聚海又跑了出来,这边两个军头儿顾不上跟日本人谈啥了,走马灯式地往会议室外面跑……
林久治郎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欣喜,“哼哼,想跟我大日本军队作对,你们的帅府也没这个胆量,吉林方面很快就能搞定,山城镇于芷山那里也派人过去了,就算你这个团挺能打,可形势不饶人,我看你们独自能坚持多久?”
周聚海带着秦虎跑出了碳矿事务所,俩人走走唠唠,多转了一会儿才回来,然后秦虎跟进会议室,悄摸地给两个老日本子把茶盏端了上来……
这下林久治郎心里更踏实了,“前倨后恭,现在你们知道怕了?”
周聚海假咳两声再次开了腔儿,“东边道衙署也没个明确的命令,还在等帅府方面的指示,弟兄们这里我还要商量一下……”
“那就先放我大日本侨民回家安歇,不能再有侵扰,不过你们条件滴可以提,抚顺新城破坏滴不要!你们滴明白?”
“你们也不许进攻,如果你们再攻击,我可啥也不保护了!”
“一言为定!你们的回复就是今天明天,不可拖延……”
林久治郎嘴上施压,说着不可拖延,其实他是心虚的,日军几天之内真正是无兵可调!第二师团总计就1万兵力,两个旅团中一个要防御奉天周边,还要控制南满铁路南线、安奉铁路全线以及营口港;另一个旅团威逼长春、吉林,还要向北、向西防御哈尔滨和齐齐哈尔的奉军。东边道于芷山那里态度暧昧,还没个定数,他没就近支援抚顺已经是对日军有利的态势了;这个夺占抚顺的第四团挺能打,不抽重兵很难拿下,而且在这里激战投鼠忌器,能和和气气拖延几天就是不错的局面……
两边这时想到一起去了,林久治郎虚势威胁,周聚海却假装皱起了眉头,“我们还有些增援的弟兄在路上,或许明天下晌才能到,弟兄们要等帅府和镇守使的命令,还要全团统一个念想儿,回复你们最快也要到后天上午……”
“好,那就22日中午前,你们保持大官屯车站电话线畅通!22日中午前,我们大日本军队不出苏家屯车站。”林久治郎赶紧就拍板订下了时间。
里面谈出了个小结果,外面可有些不对头了,秦虎提前出来,三泰就跟他递过来眼色,秦虎直接走出大院,三泰就跟出来赶紧汇报,“那几个日本医生知道咱扫了日本人的银行、商场了……”
秦虎嘿嘿一笑,“知道就知道吧,早晚的事儿,我们不仅要扫了他的钱物,这些肉票也挑重要的绑走!我倒要瞧瞧这帮狗日的能咋办?”
秦虎回来,果然院子里再起波澜,林久治郎脸色铁青想翻脸了,却被一个圆脸的医生拉住了,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秦虎的目光就扫了过去……
最后林久治郎还是神情肃重地对着周聚海提了要求,“你们必须把大日本侨商的财物还回来……”
周聚海刚要说话,郑贵堂后面拉了他一把,抢先接住了话茬儿,“你们把沈阳好好还给中国人,我们把抚顺新城原封不动交还你们,怎么样?”
“你…你们是马贼,胡匪!”
“跟你们东洋胡子比比,俺们算是文明人儿了!”
郑贵堂丝毫不让,这老日本子也没法子,盯住了周聚海道:“你们敢不还日本侨商财物,后果大大滴严重!”
周聚海本来觉得争取到了时间,这时一看又要撕破脸了,也就无所谓了,“钱物我们抄走了,你们可以去找少帅要,他下命令,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们!你们要来打,哈哈,这些人小命儿也就别想了。”
那个圆脸的医生又拉拉林久治郎,这老家伙使劲压下了一口气,“你们不能虐待我大日本侨民,另外河边战殁的我军士兵,我们滴火车拉回去。”
“好吧,这个没问题……”
林久治郎不再停留,六个日方代表快步出了碳矿俱乐部,秦虎冲着卢成点点头,招呼三泰几个跨马跟着日本人走了。
少当家刚才跟卢成已经商量过了,院子里这些日本人简单甄别一下,把重要些的都当肉票绑走!这下大家又有了活儿干……
路上秦虎一直盯着那个圆脸的医生在打量,这家伙一开始给林久治郎嘀咕汇报还算正常,可后面那次在林久治郎身后的小动作,分明是在提醒那老日本子控制情绪,那个细节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这时候秦虎就寻思上了,这家伙绝不是一般的医生,是不是该把他留下?
秦虎这儿还没想明白,一行人就快步过了铁路桥,那个圆脸医生扶扶鼻梁上的眼镜儿扭头却冲着秦虎来了,“大个子,借你的马用用……”
这家伙一口日语,连说带比划,秦虎没听明白,可意思却是懂了,他要借自己的马跑去李石河叫火车过来拉尸首……
秦虎也没说啥,缰绳就直接递了过去,随口问了一句,“你叫啥名字?”
这家伙脸带笑意鞠躬点头的,可也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伸手拉过缰绳骑马跑了……
少当家嘱咐过学日语的小队,听懂听不懂的都不许一旁插话翻译,绝不能漏了自家的底数,所以郑大金和双喜听明白了也装没听见,而且他们也没发现这个日本医生有啥异样……
等火车开过来,车上的日军小队跳下来开始搬运尸首,那个骑马跑走的圆脸医生却没了踪影,马也不还了,真他娘的不讲究啊!
三泰跑过去一问,搬尸体的日军小队长从兜里掏出个纸片递过来,三泰拿着纸条回来,大家围上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中国字:谢谢你的马,我叫石原莞尔,你是谁?
别人不知这石原莞尔是哪个,秦虎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娘的,这小子胆子可真不小,竟然亲自来抚顺摸了一趟!自己犹豫间放走了这条大鱼,或是还让他瞧出了点儿名堂,自己一路盯着他看,这小子肯定注意到了,专门挑自己来借马,也听懂了自己的问话,现在留下个纸条是要探探自己的底了……
秦虎是很想写下个名号让小日本子给他捎回去,可仔细一琢磨,还是忍住了,别学说书唱戏的那套戏码,这是持久的战争,一丁点儿的信息也不能漏,还是守拙隐蔽身份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