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高卫城已经猜到了些少当家此行的目的，可真听他嘴里说出来要干死吉林省的副司令，还是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随后就兴奋地攥紧了拳头，“他该死！”
“高大哥，现在熙洽是吉林省的老大，又有日军护持，这任务还是很艰难的，风险极大，你还要跟着吗？”
“必须跟着！这样的大戏错过了，俺老高会后悔一辈子。”
“嗯，先别跟小曹说，这里是一大家子人，我不想牵连了他们……”
外面哥仨嘀咕了没几句，小曹的爷爷推门先出来了，眼神儿上下扫着秦虎，这次是一脸的惊奇，“你这个少当家可不是一般的娃，陪老汉外面遛遛？”
秦虎点头笑的轻松，哥仨都跟出了小曹家的院子，只听前头曹家爷爷轻叹一声儿，“要不是见到你们几个娃娃，俺老汉还以为张家的奉天军中没爷们儿了呢？”
哈哈哈哈……
老人家一句轻叹逗笑了秦虎三个，秦虎跟着回道：“曹爷爷，您老可是豪迈之人啊？”
“唉，奔七十的人了，要是年轻上二十岁，俺就上阵跟他小日本子拼了！这辽东是咱中国人的，这船厂也是咱中国人的，不能由着外人抢啊……”
“曹爷爷，您放心吧，日本人只是一时得逞，这仗将来可还长着呢！就算赔上他全日本国的人命，咱中国人的地界儿也成不了他的。”
“嗯，这话儿中听！你这当家的嘎牙子可是不一般，刚才俺家若芳说了，你带人在奉天、抚顺狠狠教训了小日本子，还要送若芳他们去留洋长本事？”
“小日本子觉得本事比中国大，飞机大炮比中国多，这才敢来抢咱的，咱一边跟他打着耗着，一边也得学本事啊！若芳他们是开飞机的，现在辽东就用不上了，我想安排他们去西洋国跟着高手继续学习，也是为了长远考虑，您老人家可舍得？”
“你这嘎牙子跟俺家若芳差不离儿的年岁，你能上阵，俺曹家的娃有啥舍不得？你带着一队人马来船厂，就为了陪着俺家若芳探亲的？”
“哦，那倒不是，我们一起过来是顺路！曹兄弟回家探望一下然后就要入关了，我们过来是联系打小日本子的队伍的。”秦虎随口回答，却并非只是虚掩，了解一下张作相那些亲信队伍现在的动向，也是这次来船厂的一个附带任务。
“船厂老城里还有你们的人吗？”
“局势变化太快，我现在还不清楚！张作相是吉林省主席，他人不在吉林坐镇，才让熙洽他们这帮狗东西把局面搞坏了，熙洽要投靠日本人，可船厂的驻军未必都听他的，张作相的影响应该还在，所以熙洽这家伙才把个老城弄的戒备森严……”
“老汉倒是能捎带你进城问一问情况，却只能带你一个，快去快回！”
“哦……”
能借上曹家的关系确实是个好事儿，可秦虎这少当家又不愿牵连上百姓遭殃，他微微犹豫间，这老人家就跟他说起了过往老事儿，原来曹爷爷的老伴儿是姓牛的……
船厂牛家，那可不是一般人家！牛家的豪富，可不只是冠绝吉林省城，在整个辽东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就算把关内北方也搁一起扒拉扒拉，牛家都是一个巴掌数得上的豪商巨贾，民间有个玄乎点儿的说法，说是牛家老爷从船厂去天津，一路都不喝别人家的水！曹家在吉林老城只是祖辈儿的船作工匠，能得牛家女儿下嫁，现在小七十的曹爷爷提起往事，话风儿里还带着一股子得意……
牛家在官场里当然也有人，打听个消息应该不难，省城里的牛家老宅就在三码头街，所以刚才屋里小曹才提去牛家探望的借口，现在老人家再一解释，秦虎这才恍然，原来老城里还藏着个辽东首富。
“曹爷爷，日本人豺狼本性，是要杀人灭户的，我要做事，绝不愿牵连上别人，要不要进城我再考虑一下！倒是曹爷爷如果觉得在日本人治下过得不痛快，我也可以给家里安排个合适的去处。”
“哈哈哈，你个嘎牙子很有钱吗？要供着若芳他们去留洋，还要把俺这一大家子也照应了？”
“嘿嘿嘿，曹爷爷，我钱是不少，路子也不是牛家能比的，挣钱使钱的路数更不同于牛家！我的钱是养军抗战的，给弟兄们花多少，我都不心疼。”
曹家爷爷本是一句半探询半玩笑的话，却没想到被眼前的娃娃一句大话给惊吓到了，而且他这闻多见广的老家伙竟然有些信了……
“那你这少当家想给俺一大家子安排个啥去处？”
成大午听着没咋的，高卫城却是紧赶两步到了两人身后竖起了耳朵，只听秦虎沉吟一瞬道：“南京怎么样？长江边上，大船如梭、渡轮无数，有曹爷爷一家人的用武之地啊！我在南京有产业，也有些官场人脉，给你曹爷爷一家子船工大匠托个底，不算个难事儿……”
“嗯，你这小子有了这般家底儿本事，为啥还要上战阵啊？”
“曹爷爷，咱中国要是被日本人抢了占了，像牛家这样的，再大的豪富也要败落的，贫苦百姓更是要跪着求着讨口吃食的！国家危难之时，得有人站在前头挡着啊……”
“好！好孩子！俺曹家就信你了，若芳跟你去，老汉也听你招呼，给我一个关内的地址，或是真用得上啊。”
秦虎当下掏出纸笔，端端正正给曹家爷爷写上了天津码头仓库的地址，“曹爷爷，若是真用得上这个的时候，你曹家找过去就说是虎子的亲人，他们会很快联系上我的。”
这老人家仔细磨叨一下字条上的地址，珍重地收藏起来，此刻四个人已经走到了西江沿大堤上，秦虎望着老城方向便直问出来，“曹爷爷，这江东是什么所在，北山又怎么走啊？”
“走，老汉带你们转转，想去江东，一会儿给你叫条船……”
也就是两里多路就到了船厂老城最西面的临江门，走得挺近了，也没瞅见城门楼子，只是见那边车马人流聚了堆儿……
秦虎拉拉健步轻快的曹家爷爷笑了，“曹爷爷，咱不靠前儿了，您身子骨再棒，咱也得假装个老人家啊……”
“呵呵，那咱慢着点遛……”
临江门那里确是聚集起了进城的人流，秦虎三人在远处了上几眼就跟着老人往北去了，一路再过福绥门、德胜门，这里就安静了许多，没了人流车马，站岗的大兵就看得清楚了，有黑衣的警察，也有灰衣的大兵，再匆匆过去抬眼就望见了北山。
北山，在船厂人的生活里可是相当重要，它集遛公园逛庙会于一身，药王庙、关帝庙里烧香许愿的络绎不绝，可就更加热闹，可眼下北山上却是静悄悄的，根本不见人潮！秦虎示意后面的成大午和高卫城拉开些距离，自己陪着曹家爷爷慢悠悠地上了不高的小山儿……
去关帝庙先过药王庙的门前，这里还是多少有些香客，秦虎一眼就瞅见庙门前地摊儿上玩彩立子【变戏法儿】的三泰和冯宝，小摊儿一圈也就仨俩人，这哥俩也瞅见了少当家陪着个老头儿过来，秦虎身侧一个不显眼儿的手势告诉了两人往后面看，就跟着曹家爷爷走了过去。
前面关帝庙门前就冷清了，秦虎微微点头赞许，这哥俩也是脑瓜子灵醒，换了个热闹地方！秦虎这里拉着曹家爷爷选了处了望之所，高地上凭空远眺，船厂老城的轮廓就尽收眼底了。
曹家爷爷指指点点的介绍下，秦虎就对上了小曹地图中的一个个城门，老城西北角的致和门就在北山脚下，往东一点的北极门也是不远，而北面城垣最东侧的巴尔虎门，这里也能模糊瞧出个位置……
秦虎瞧着身边兴趣盎然的老人家问了出来，“曹爷爷，累不累？”
“哈哈，这才几步路，别看老汉奔七十的年纪儿了，现在一口气儿也能赶个三十多里地儿，说吧小子，咱还去哪儿？”
“老人家这身板可是厉害啊！咱们绕到城东去瞅瞅？”
“好啊，再带你们去小东门外文庙走走……”
秦虎跟着曹家爷爷又一路从城北绕到了城东，新开的小北门，朝阳门【大东门】，新开门，东莱门【小东门】陆续了上几眼，这老城三面的破城墙和老门、新门都看在了眼里，心里也就有了底数！
后面成大午一直没上来，看来三泰、冯宝他们四个也没啥问题，秦虎这里也不等了，随着曹家爷爷叫条小渡船就到了江南岸。这段儿江流从老城西头的临江门转折向东，过东莱门【小东门】后继续往东一段再拐头北上东团山、龙潭湖去了。
江北是老城，江南对着老城的这一片【现在的丰满区】却是房屋稀疏满眼荒芜，主要还是江上没个通行的桥梁，有个事情就要渡大江，住在这边实在不方便……
少当家随着曹爷爷说说唠唠，逆着江流往西去，大江对面的码头清晰可见，码头上坎儿就是老城中最响亮的江沿街，小曹地图上画的清楚，江沿街中部就是吉林省公署所在，紧挨着省公署西侧就是吉林督军张作相的居住办公场所，不知现在是不是归了熙洽？
江南岸没人，秦虎就驻足望的仔细，虽然没带着望远镜，可也把个个位置又默记了一遍！过了这十里江沿，又顺着江湾儿拐向南行，曹爷爷再叫渡船西渡，就回到了船营街【西江沿】的曹家……
一圈遛下来，天色已近黄昏，成大午在北山等齐了郑大金和双喜，随着他们四个回营地讨论行动计划了，这边曹家爷爷却说啥也不让秦虎走，秦虎安排高卫城回去通报一声儿，也就留下来陪老人先喝个小酒儿了。
小曹陪着爷爷和秦虎天南地北的唠上了，这话题儿翻来覆去的也离不开日本人和留学的事儿，秦虎也就随着他们的关心说起了西洋和东洋，过了一会儿高卫城又跑了回来，还把冯水带了过来，炕头儿加上两双筷子，这气氛就热烈起来……
听着少当家一个个说起西方列强，那真是如数家珍，就仿佛说的是邻家故事，那高卫城可是去法国学习过的，三十岁的老兵，读过书也见过世面，插话儿就问了出来，“少当家，这些国家你都去过？”
“嘿嘿，去过去过，德国还有好朋友，不然怎么送你们过去？”
“那叽里咕噜的洋话你也能讲？”
“考斯，奥夫考斯……”
秦虎的英语张嘴就来，这下小曹兴奋了，这家伙正在努力学习英语，为明年的留学做准备，磕磕绊绊的也开口跟秦虎对上了。
炕头上除了冯水，老的少的都见傻，这年轻轻的少当家不知身上藏下了多少本事？高卫城轻轻叹气又插了话儿，“就他娘的因为这洋话俺咋都学不会，法国教官才把俺降级了，俺就只能回来带学员了！要是俺能学成少当家这个水平，小高他别想压俺老高一头！”
“嘿嘿，老高，那小高又是谁？”
高卫城还没说啥，小曹哈哈笑了，“小高是俺们大队长高志航，洋话比俺们教官溜，官儿也比俺们教官大，老高不服！嘿嘿……”
哈哈哈哈……
大家说过笑过，高卫城又问了出来，这回可是请教的语气了，“少当家，你说小日本子是英国人拉拔起来的，英国人又给钱又给技术的，咱中国人也没少跟着西洋学，去日本留学的人也不少，咋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嘿嘿，高大哥你问了一个很深的问题啊！这可不是三五句话儿能讲清楚的……”
秦虎瞅瞅身边的冯水，他跟过来怕是有事情要商量的？冯水明白少当家的意思，却是嘿嘿一笑，“不急不急，少的，你先讲学问！”
少当家点点头接着往下讲，“这里面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一个是外因，一个是内因。我先说说咱中国的内因，早几十年大清朝就搞起了洋务运动，就是要跟西方学习科学技术，可那一切作为都是为了挽救颓败的大清朝廷，能看到西方工业化进步的人，都是大清朝廷的人，都要维护满人对中国的统治，自然不能让全中国的学子都去学，汉人都学懂了西方那一套东西，满人的朝廷就维持不下去了！所以学来学去也只是学了个皮毛，见到的成效也不大。而日本人却是下了死功夫，全国上下砸锅卖铁在学习，自然收获就比咱大得多，所以啊，国家的体制不行，是学不成真本事的，还是要被欺负……
还有一个外因也相当重要，那就是日本和中国在西方人眼里是不一样的，日本很小，可以作为西方人的帮凶拉他入伙，一起去抢别人；中国却是太大了，鸦片战争前咱中国也富裕，好东西多不胜数，不管是西洋鬼子还是东洋鬼子，他们都把咱中国当成案板上的肉啊！他们是不会真心让中国强壮起来的，咱中国人真学成了本事，他们去抢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