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殿中气氛悄然变化。
“陛下圣明!
大佛落成,可庇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是千秋功德、万世福祉!”
“僧尼方外之人,
受万民供养、享俗世安稳,
捐资祈福理所应当,
不伤百姓民生,两全其美!”
“陛下心怀苍生,
欲造大佛安镇四海,
此乃圣君仁心,
臣等心悦诚服!”
武曌端坐御座,神色平和,
静静听着百官称颂,眼底并无半分骄喜。
她心中初衷纯粹,
确是欲借佛像安定民心、祈福社稷,
从未想过劳民伤财、苛待天下。
此时,狄仁杰出列,执笏躬身,
神色肃穆,语气沉稳:
“陛下,臣以为不妥。”
一语落地,满堂朝堂瞬间死寂。
方才争相称颂的官员尽数噤声,
女皇此番举措意在祈福积德、彰显仁心,
是帝王美意,此刻谏阻,
便是直面忤逆圣意、否定圣君功德。
不少朝臣暗自侧目,心中替狄仁杰捏了一把冷汗。
武曌眼底神色微顿,并无愠怒,
她了解狄仁杰的品性,
从不因私怨谏政,更不会无故忤逆自己。
但凡他谏阻之事,必是关乎社稷利弊、苍生疾苦。
武曌缓声开口,语气平和包容:
“狄卿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
“陛下。”
狄仁杰声音沉稳苍老,字字叩击殿宇,
“如今海内佛寺林立,
许多伽蓝楼宇巍峨,
建制规模已然逾越宫阙。
建造这样浩大的工程,
鬼神不能出力,
终究要驱使天下黎民劳作;
万物财货不会自天而降,
皆是取自山野田亩。
若是不去损耗盘剥百姓,
这般靡费,又将从何处求取?”
武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轻搭御座扶手,
目光牢牢锁着阶下老臣,神色沉静,
并无动怒之意,只是缓缓开口:
“狄卿是忧虑营建之费,终究转嫁于苍生吗?
朕只取于僧门,不曾征于编户之民。”
狄仁杰轻轻摇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陛下,僧门亦是依托俗世而生,
如何能与万民全然割裂?
如今四方游僧往来天下,
诸多假借佛法大义,蛊惑愚钝世人。
乡野闾巷之间,
诵经的坊舍随处可建,
繁华市井之内,
梵宇精舍次第而起。
僧人劝诱百姓布施求财,
催逼之急,竟胜过官府征收赋税;
各类法事索要供奉,严苛程度,
甚至凌驾朝廷诏令。
长此浸染,民风已然悄悄偏移。”
殿中静得可怖,
文武百官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打断。
武曌眸色幽深思量,低声叹道:
“佛门渡世,本意劝人向善,怎料日久滋生这般弊端。
朕从前竟未曾细察至此。”
狄仁杰见女皇听进言语,继续恳切劝谏,
声调沉了几分,引前朝旧事为鉴:
“臣还望陛下以南朝为戒。
昔日梁武帝、梁简文帝崇佛奉僧,
布施金银田土毫无节制,
举国之内香火不绝。
待到后来三淮烽烟翻涌,
五岭战乱四起,
大路之上梵刹连绵不断,
却依然挡不住王朝倾覆的大祸;
道路之间僧徒接踵如云,
却寻不出一名护卫家国、奔赴国难的义士!
崇佛若是失度,于社稷危难之时,又能有何裨益?”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武曌默然良久,想起半生阅过的兴亡史书,轻轻颔首:
“南朝旧事,朕亦熟知。
沉迷浮屠而荒废国本,
确是后世之鉴。”
“况且,”
狄仁杰话锋一转,回归眼前造像一事,
“就算把普天之下僧尼每日捐助的一文钱尽数收拢,
也尚且不足营建大佛百份之一的耗费。
那尊弥勒圣像形体宏大巍峨,
断然不能裸露于风雨之下,
纵然修筑百层楼阁将佛像笼罩庇护,
尚且担忧遮蔽不周。
殿侧回廊、附属亭宇,
种种配套营建,
更是一桩都不能省去。”
他抬眼,目光悲悯:
“如来佛祖立教传法,核心本是慈悲二字。
佛祖慈悲悯众生,
哪里会愿意看见天下苍生劳苦奔波,
只是为造就这一场浮华虚妄的雕饰?”
武曌听见慈悲二字,心头一动。
嵩山峻极峰抛下金简之时,
她所求便是消弭罪业、慈悲安世。
如今自己一心祈福之举,
在贤臣眼中反倒背离佛祖本心。
她低声喃喃:
“朕本怀着祈福之心,难道从一开始,便已经偏离慈悲本意了?”
狄仁杰没有停顿,抛出最后一桩最紧要的忧患,声音恳切近乎沉重:
“近来天下水旱失调,灾异时有发生。
北疆契丹刚刚平定,
西陲吐蕃虎视依旧,
边境远未能够长久安宁。
倘若今日大兴土木,耗尽民间气力,虚耗国库积蓄,
若是他日边疆再起战火,
或是一方郡县突逢大灾,
国库空虚、民力疲乏,
陛下又该依靠什么去赈济危难,安定四方?”
一番话说完,狄仁杰深深躬身长揖,
花白的鬓发在殿中微光之下格外分明,
满是老臣忧国忧民的赤诚。
武曌长久地沉默,大殿秋风穿过朱门,
拂动她垂落的衣袂。
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候着女皇最终的决断。
武曌凝视阶下鞠躬尽瘁的狄仁杰,
心中清楚,满朝之中,
许多臣子或是逢迎圣意,
或是畏惧天威,
唯有此人,敢于抛开得失祸福,
将世间隐患毫无保留摊开在自己眼前。
数十年君臣相伴,这份忠直,从来未曾更改。
许久,武曌缓缓舒展眉宇,
心头那一份造像祈福的执念,
一点点消融在民生社稷的思虑之中。
她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决断已然落定:
“狄卿教导朕何为真正的善道,
教朕体恤苍生固本安邦,
朕又怎么能够违背良言。”
她抬眼,缓缓敛去眸中那一点想要铸像祈福的执念,
不再提及铸造大佛一事。
殿内静穆,方才萦绕在朝堂之上关于开凿巨像的种种议论,就此悄然消散。
两班文武立于丹墀之下,心中皆是巨浪翻涌。
众人彼此目光交汇,
人人心底敬佩万分、暗自叹服。
谁都清楚,方才女皇立意坚定,
本是一心为天下祈福的善念,
寻常臣子半句违逆之言都不敢出。
可唯独狄仁杰,
敢触圣意,陈利弊。
百官心中无不艳羡:
普天之下,唯有狄仁杰,
能让九五至尊折心纳谏、更改圣断。
武曌的目光再度落向狄仁杰,眼底满是信重:
“世间最好的祈福,
不在金身巨像,不在山间祷祝。
能让四海黎庶安稳度日,
方是朕该穷尽一生,去修成的功德。”
狄仁杰闻言,郑重伏地再拜,声线恳切庄重,字字皆出赤诚:
“陛下虚心纳谏、舍虚务实、惜民固本,
此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
他抬眸,目光坦荡忠贞:
“臣只是尽人臣本分,直言所见利弊。
若非陛下宽仁睿智、信任老臣,
愿意俯察民情、体恤世苦,
纵臣有万千谏言,亦无用处。
大周国泰民安、四海归心,
是陛下明君仁政之德!”
百官听闻狄仁杰的话,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