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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1061章 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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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掩住面颊,一声悲叹穿过死寂的大殿,哀恸传遍四下:

“国老离去,朕的朝堂空矣!”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闻此,无不是垂首拭泪,殿中一片哀戚:

“狄国老!”

武曌怔怔望着丹陛之下,

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发苍苍,

依旧挺身直言的身影,

半晌才缓缓闭了闭眼,

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朗声传旨:

“国老辅朕数十载,功存社稷,德润生民。

今溘然长逝,朕心哀恸。

即日起,辍朝三日,举国为之举哀。

追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

国老丧葬所需,俱由内府供给。”

内侍躬身领旨,捧诏退下。

百官一齐伏地叩拜,齐声道:

“臣等遵旨。”

“陛下节哀!”

待百官渐渐退去,大殿空旷下来。

武曌独坐御座,久久不肯起身,

殿外日光落进殿宇,却照不散一室凄冷。

她低声喃喃,似是与逝去之人对话:

“国老,往后朝堂之上,

还有何人敢如你一般,当面直谏,匡朕过失?”

她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满心怅然。

昔日君臣对坐论政、共议天下的光景,再也不可复得。

秋尽冬来,神都洛阳天清霜冷,紫微宫殿宇肃穆,沉香袅袅漫过朱梁画栋。

自狄仁杰溘然长逝,

武曌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怅然与空落。

往日朝堂有疑难困局、社稷有长远隐忧,

总有国老直言进谏、悉心擘画,

为她权衡利弊、安定人心。

可如今肱骨已逝,空余殿宇寂寂,

无数治国思量、身后布局,

皆需她一人独自筹谋。

这些时日,她时常独坐御座,

闭目回想狄仁杰弥留之际卧榻进言的字字句句。

“……太子久居东宫,

已是立身之年……”

再思及自身年迈体衰、精力渐退,

武曌心中终于彻底通透。

如今社稷稳固、四方初宁,

的确该褪去帝王独揽大权的执念,

循序渐进,为太子铺路,

为大周后续传承筑牢根基。

心念既定,武曌当即传旨,

召太子李显入紫宸殿议事。

殿中清净,上官婉儿一身素色宫衫,

垂手侍立于御座侧旁,

手执玉管、摊开麻纸,

随时笔录君臣奏对之言,

身姿恭谨,神色沉静通透。

太平亦奉旨入宫,立于殿西阶下。

自李显复立为太子以来,

她便深谙君臣尊卑、朝堂避嫌之道。

她素来聪慧通透,

深知兄长复位、储位已定,

自己身为公主,

若过多干预朝政、掺和机务,

只会徒增皇兄猜忌,惹朝堂非议,

更会搅动本已安稳的储局。

是以近年来,

她刻意收敛锋芒,

褪去往日参政议政的热忱,

极少涉足朝堂事务。

今日入宫侍立,

全程敛目垂首,静默不语。

不多时,内侍引太子李显缓步入殿。

如今的李显,沉稳恭谨、进退有度,

立在丹墀之下,身姿端正,

眉眼间皆是沉淀后的谦和审慎。

复立东宫以来,

他从未懈怠自矜,

日日晨起读览朝政典籍,

午后随宰辅大臣观摩理事,

晨昏自省、勤勉历练,

默默体察朝堂利弊、民生疾苦,

早已不是世人眼中怯懦无能的闲散皇子。

李显躬身跪拜,行君臣大礼,声线沉稳有度:

“儿臣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太子起来吧。”

武曌抬手,

语气平和威严,

目光静静落在阶下太子身上,

带着审视,亦带着期许,

“今日唤你前来,无别事。

你入主东宫已有经年,

日日观理朝务、体察民情,

对当下朝堂规制、天下政务,

心中想必自有思量。

朕问你,如今朝中制度、施政举措,

可有繁冗不妥、需要革新调整之处?

你但说无妨。”

这一句问话,看似只是寻常问询朝政得失,实则暗藏帝王深谋。

武曌半生掌权,

阅人无数、深谙权术,

此问绝非随口闲谈。

她是刻意给李显一个契机,

让他直言心中所思、展露执政见解。

她要借此看清,

自己选定的储君,

究竟有何等眼界格局、何等治国思路,

更要提前知晓——

他日李显登基、执掌天下,

会如何修正武周旧制、如何治理万里河山。

这是她为身后社稷做的提前铺垫,

是帝王传位之前,

最稳妥、最长远的试探与布局。

李显心中通透,

深知母亲此问的分量,

不敢有敷衍虚言。

可与此同时,

他心底亦藏着忌惮与分寸,

绝不敢将肺腑真意全盘托出。

只因韦氏心性机敏通透,日日在他耳畔提点、再三告诫,从未间断:

“陛下天性雄猜、洞察万物,

最忌臣下、储君心思一览无余。

陛下问话,是想看你的分寸。

日后朝堂应对、御前奏对,

万万不可心口如一、尽数坦言。

当说三分公心、留七分城府,

言实务而隐私虑,

论当下而避将来,

半露半藏、进退有度,

方能久安储位、保全自身。”

这番话,李显早已刻入骨髓、铭记于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心底藏着最真切的来日规划:

待他日承继大统,

必尽废武周复李唐。

可这些念头,是他心底最深的私谋,

绝对不能在母亲面前吐露。

是以此刻立于丹陛之下,

李显敛尽心底汹涌思虑,压下腹中万千筹谋。

他躬身略作沉吟,便从容开口,

尽显储君格局:

“回陛下,儿臣入主东宫以来,

日日观摩政务、查阅卷宗、走访民情,

于当下制度利弊,略有浅见。

儿臣以为,如今朝野最大的繁弊,

莫过于周历子正之制。”

武曌眉梢微抬,目光沉沉落在李显身上,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吗?那太子且说说,周历有何弊端?”

李显垂首,脊背挺直:

“回陛下,

当年改制,以十一月为岁首新年开端,

此制当年为顺天命、立新朝、昭告武周革新之志,

于开国之初稳固正统、彰显新朝威仪,

功不可没。

可时至今日,

天下安定、社稷稳固,

此历制的弊端,已然遍及朝野、累及民生。”

武曌静静凝望着阶下的李显,

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李显此番立论,

先肯定自己当年开国定鼎的宏图,

再论时移世易、制度利弊。

可见这数年并非庸碌度日,

而是真的沉下心观摩政务、体察天下,

默默做足了功课。

武曌语气平和从容,带着几分认可与静待倾听的意味:

“看来太子这些年在东宫,

并未虚度时日,

是真真切切躬身观政、体察民情,

做足了功课。

你既看出弊病所在,

便不妨细细说来,

朕听一听你的周全见解。”

李显敛尽心底汹涌思虑,压下腹中万千筹谋。

知晓母亲已然起了赞许之心,更需谨言慎行:

“陛下,

其一,此历逆天时、悖农时。

天下黎民百姓,

世代耕作生息,

皆依春夏秋冬、春耕秋收的自然时序。

十一月天临冬至,

万物蛰伏、田地休耕,

并非一岁肇始、万物新生之时。

强行以此为岁首,

与民间百年习俗全然相悖。

其二,

此制徒增朝野行政损耗,乱百官规制。

自改制以来,

中央六部、地方州县,

所有户籍造册、钱粮计账、官吏考课、赋税转运、军务报备,

皆需在新旧历之间反复换算年月时序。

年年岁岁,

文书错乱、账目混淆者数不胜数,

不仅耗费无数人力心力,

更极易滋生疏漏、贻误政务。

官吏常年困于历制换算之繁,

民间常因岁首不一混淆时节,

虚实脱节、内外不便,

属实是无谓繁冗。

儿臣以为,礼制当顺天应人,法度当便民利国。

如今大周基业永固,无需再靠改历正朔彰显天命。

若能复归夏正寅制,

以正月为岁首,

顺天时、合农时、从民习、简政务,

既可规整朝野制度、肃清文书乱象,

亦可顺应民心、安定四海,

于社稷长治久安,大有裨益。”

李显一番话语,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从民生实务、朝堂治理、社稷长远出发。

进退得体、思虑周全,

全然是一副成熟储君、未来帝王的眼界胸襟。

殿中依旧寂静无声,

太平依旧垂首静立,

眸光不动、一言不发,始终恪守避嫌本心。

上官婉儿执笔在手,

细细录下太子所言每一字,

心底亦暗自赞叹:

历经磨难,太子果真早已今非昔比,

沉稳有度、深明治道。

武曌端坐御座,

静静听完全程,眸中暗藏赞许,

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见过多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