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掩住面颊,一声悲叹穿过死寂的大殿,哀恸传遍四下:
“国老离去,朕的朝堂空矣!”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闻此,无不是垂首拭泪,殿中一片哀戚:
“狄国老!”
武曌怔怔望着丹陛之下,
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发苍苍,
依旧挺身直言的身影,
半晌才缓缓闭了闭眼,
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朗声传旨:
“国老辅朕数十载,功存社稷,德润生民。
今溘然长逝,朕心哀恸。
即日起,辍朝三日,举国为之举哀。
追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
国老丧葬所需,俱由内府供给。”
内侍躬身领旨,捧诏退下。
百官一齐伏地叩拜,齐声道:
“臣等遵旨。”
“陛下节哀!”
待百官渐渐退去,大殿空旷下来。
武曌独坐御座,久久不肯起身,
殿外日光落进殿宇,却照不散一室凄冷。
她低声喃喃,似是与逝去之人对话:
“国老,往后朝堂之上,
还有何人敢如你一般,当面直谏,匡朕过失?”
她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满心怅然。
昔日君臣对坐论政、共议天下的光景,再也不可复得。
秋尽冬来,神都洛阳天清霜冷,紫微宫殿宇肃穆,沉香袅袅漫过朱梁画栋。
自狄仁杰溘然长逝,
武曌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怅然与空落。
往日朝堂有疑难困局、社稷有长远隐忧,
总有国老直言进谏、悉心擘画,
为她权衡利弊、安定人心。
可如今肱骨已逝,空余殿宇寂寂,
无数治国思量、身后布局,
皆需她一人独自筹谋。
这些时日,她时常独坐御座,
闭目回想狄仁杰弥留之际卧榻进言的字字句句。
“……太子久居东宫,
已是立身之年……”
再思及自身年迈体衰、精力渐退,
武曌心中终于彻底通透。
如今社稷稳固、四方初宁,
的确该褪去帝王独揽大权的执念,
循序渐进,为太子铺路,
为大周后续传承筑牢根基。
心念既定,武曌当即传旨,
召太子李显入紫宸殿议事。
殿中清净,上官婉儿一身素色宫衫,
垂手侍立于御座侧旁,
手执玉管、摊开麻纸,
随时笔录君臣奏对之言,
身姿恭谨,神色沉静通透。
太平亦奉旨入宫,立于殿西阶下。
自李显复立为太子以来,
她便深谙君臣尊卑、朝堂避嫌之道。
她素来聪慧通透,
深知兄长复位、储位已定,
自己身为公主,
若过多干预朝政、掺和机务,
只会徒增皇兄猜忌,惹朝堂非议,
更会搅动本已安稳的储局。
是以近年来,
她刻意收敛锋芒,
褪去往日参政议政的热忱,
极少涉足朝堂事务。
今日入宫侍立,
全程敛目垂首,静默不语。
不多时,内侍引太子李显缓步入殿。
如今的李显,沉稳恭谨、进退有度,
立在丹墀之下,身姿端正,
眉眼间皆是沉淀后的谦和审慎。
复立东宫以来,
他从未懈怠自矜,
日日晨起读览朝政典籍,
午后随宰辅大臣观摩理事,
晨昏自省、勤勉历练,
默默体察朝堂利弊、民生疾苦,
早已不是世人眼中怯懦无能的闲散皇子。
李显躬身跪拜,行君臣大礼,声线沉稳有度:
“儿臣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太子起来吧。”
武曌抬手,
语气平和威严,
目光静静落在阶下太子身上,
带着审视,亦带着期许,
“今日唤你前来,无别事。
你入主东宫已有经年,
日日观理朝务、体察民情,
对当下朝堂规制、天下政务,
心中想必自有思量。
朕问你,如今朝中制度、施政举措,
可有繁冗不妥、需要革新调整之处?
你但说无妨。”
这一句问话,看似只是寻常问询朝政得失,实则暗藏帝王深谋。
武曌半生掌权,
阅人无数、深谙权术,
此问绝非随口闲谈。
她是刻意给李显一个契机,
让他直言心中所思、展露执政见解。
她要借此看清,
自己选定的储君,
究竟有何等眼界格局、何等治国思路,
更要提前知晓——
他日李显登基、执掌天下,
会如何修正武周旧制、如何治理万里河山。
这是她为身后社稷做的提前铺垫,
是帝王传位之前,
最稳妥、最长远的试探与布局。
李显心中通透,
深知母亲此问的分量,
不敢有敷衍虚言。
可与此同时,
他心底亦藏着忌惮与分寸,
绝不敢将肺腑真意全盘托出。
只因韦氏心性机敏通透,日日在他耳畔提点、再三告诫,从未间断:
“陛下天性雄猜、洞察万物,
最忌臣下、储君心思一览无余。
陛下问话,是想看你的分寸。
日后朝堂应对、御前奏对,
万万不可心口如一、尽数坦言。
当说三分公心、留七分城府,
言实务而隐私虑,
论当下而避将来,
半露半藏、进退有度,
方能久安储位、保全自身。”
这番话,李显早已刻入骨髓、铭记于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心底藏着最真切的来日规划:
待他日承继大统,
必尽废武周复李唐。
可这些念头,是他心底最深的私谋,
绝对不能在母亲面前吐露。
是以此刻立于丹陛之下,
李显敛尽心底汹涌思虑,压下腹中万千筹谋。
他躬身略作沉吟,便从容开口,
尽显储君格局:
“回陛下,儿臣入主东宫以来,
日日观摩政务、查阅卷宗、走访民情,
于当下制度利弊,略有浅见。
儿臣以为,如今朝野最大的繁弊,
莫过于周历子正之制。”
武曌眉梢微抬,目光沉沉落在李显身上,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吗?那太子且说说,周历有何弊端?”
李显垂首,脊背挺直:
“回陛下,
当年改制,以十一月为岁首新年开端,
此制当年为顺天命、立新朝、昭告武周革新之志,
于开国之初稳固正统、彰显新朝威仪,
功不可没。
可时至今日,
天下安定、社稷稳固,
此历制的弊端,已然遍及朝野、累及民生。”
武曌静静凝望着阶下的李显,
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李显此番立论,
先肯定自己当年开国定鼎的宏图,
再论时移世易、制度利弊。
可见这数年并非庸碌度日,
而是真的沉下心观摩政务、体察天下,
默默做足了功课。
武曌语气平和从容,带着几分认可与静待倾听的意味:
“看来太子这些年在东宫,
并未虚度时日,
是真真切切躬身观政、体察民情,
做足了功课。
你既看出弊病所在,
便不妨细细说来,
朕听一听你的周全见解。”
李显敛尽心底汹涌思虑,压下腹中万千筹谋。
知晓母亲已然起了赞许之心,更需谨言慎行:
“陛下,
其一,此历逆天时、悖农时。
天下黎民百姓,
世代耕作生息,
皆依春夏秋冬、春耕秋收的自然时序。
十一月天临冬至,
万物蛰伏、田地休耕,
并非一岁肇始、万物新生之时。
强行以此为岁首,
与民间百年习俗全然相悖。
其二,
此制徒增朝野行政损耗,乱百官规制。
自改制以来,
中央六部、地方州县,
所有户籍造册、钱粮计账、官吏考课、赋税转运、军务报备,
皆需在新旧历之间反复换算年月时序。
年年岁岁,
文书错乱、账目混淆者数不胜数,
不仅耗费无数人力心力,
更极易滋生疏漏、贻误政务。
官吏常年困于历制换算之繁,
民间常因岁首不一混淆时节,
虚实脱节、内外不便,
属实是无谓繁冗。
儿臣以为,礼制当顺天应人,法度当便民利国。
如今大周基业永固,无需再靠改历正朔彰显天命。
若能复归夏正寅制,
以正月为岁首,
顺天时、合农时、从民习、简政务,
既可规整朝野制度、肃清文书乱象,
亦可顺应民心、安定四海,
于社稷长治久安,大有裨益。”
李显一番话语,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从民生实务、朝堂治理、社稷长远出发。
进退得体、思虑周全,
全然是一副成熟储君、未来帝王的眼界胸襟。
殿中依旧寂静无声,
太平依旧垂首静立,
眸光不动、一言不发,始终恪守避嫌本心。
上官婉儿执笔在手,
细细录下太子所言每一字,
心底亦暗自赞叹:
历经磨难,太子果真早已今非昔比,
沉稳有度、深明治道。
武曌端坐御座,
静静听完全程,眸中暗藏赞许,
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见过多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