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1961年的春天,四九城依旧旱得厉害。柳树抽了芽,却稀稀拉拉、蔫头耷脑的,风一刮,漫天都是呛人的黄土。
三月底的一个半夜,秦淮茹发动了。
那一阵剧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肚子,狠狠往下拽。秦淮茹疼得在炕上直打滚,一声接一声地惨叫,把半个中院的人都给叫醒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我要生了……”
炕的另一头,贾东旭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连一句话都没说。
贾张氏的眼珠子倒是转得飞快,喉咙里“呜呜”地响,也不知是急还是幸灾乐祸。
头一个冲过来的,是傻柱。
他披着件破棉袄,光脚趿拉着鞋,从前院借来一辆板车,拿两截断臂死死夹着车把,硬是跟着几个邻居,把秦淮茹抬上车,一路小跑着往医院赶。
小当被隔壁的婶子一把抱起来,也跟着去了。
慌乱之中,谁也没顾上炕上那两个人。只有炕沿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孤零零地搁在那里,碗底剩着小半碗早就凉透的棒子面糊糊。
板车咯吱咯吱地碾过青石板路,秦淮茹躺在上头,疼得满头大汗,死死抓着车沿,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
“儿子……是儿子……一定是儿子……”
……
折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秦淮茹家属?生了,是个闺女,六斤二两,结实着呢!”
傻柱在走廊里一拍大腿:“好!好!母女平安就好!”
产房里,秦淮茹听见“闺女”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炸雷劈中了,直愣愣地僵在了床上。
闺女?
她熬了这么多个月,被噩梦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好吃的全紧着自己,连小当都没舍得多给一口,为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儿子”,为的就是能在贾家彻底坐稳,往后老了有个依靠。
怎么会是个闺女?!
“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抱错了?”秦淮茹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我怀的是儿子!是儿子!”
护士皱着眉头把她的手掰开:“同志,今早这产房里就生了你一个,抱错给谁去?”
说着,把孩子往她跟前一递。
小丫头哭声响亮,脸蛋红扑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看就壮实得很。
秦淮茹盯着那张小脸,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消息传回四合院的时候,天刚大亮。
小当跟着去了医院,贾家屋里,只剩下炕上的那两个人。
报信的是傻柱。
他一路小跑着冲进中院,站在贾家门口,扯着嗓子冲屋里喊:“东旭!生了!秦姐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屋里没人应声。
傻柱也不在意,又乐呵呵地跑回医院去了。
炕上,贾东旭直挺挺地躺着,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黑黢黢的房梁,一动不动。
闺女。
又是个闺女。
他那张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一点一点地扭曲了起来。
棒梗没了。
他自己这副身子,下半截早就被机床绞成了一摊烂肉,两条腿截得只剩两个秃桩子,这辈子别说再生儿子,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了。
秦淮茹肚子里这一个,是贾家最后的指望。
可如今,这最后的指望,也是个闺女。
“绝户……”
贾东旭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来。
他妈这辈子,最爱骂别人“绝户”。
骂易中海是老绝户,骂苏铁柱死了没儿子是绝户,骂苏妙妙是守着房子的小绝户。那时候,他就站在他妈身后,任由她这么骂,从来不劝一句,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呢?
贾家,才是真真正正的绝户了!
“绝户……哈……绝户……”
贾东旭喉咙里发出一阵又干又哑的怪笑,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变了调,像是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倒不上来。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枯瘦的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破褥子,指甲都抠进了棉絮里。
“嗬……嗬嗬……”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憋得他整张脸由白转紫,由紫转青,眼珠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暴凸,眼白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炕的另一头,贾张氏的眼珠子疯狂地转动着,喉咙里“呜呜呜”地叫个不停,拼了命地想要挪过去,可她浑身上下,除了那双眼睛,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只能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在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没了动静。
贾东旭抠着褥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的嘴还大张着,眼睛还死死瞪着房梁,那口没喘上来的气,就这么永远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贾张氏喉咙里那一声比一声凄厉、却谁也听不清的呜咽。
……
那呜咽声,响了一整天。
第二天,弱了些。
第三天,就再也听不见了。
中院偶尔有人从贾家门口经过,只当是屋里的瘫子睡着了。谁也没想起来,那扇关着的门后头,还躺着一个三天没进过一口水、一粒米的人。或者想到了,但贾家的事,谁也不想掺和,免得到时候被秦淮茹缠上。
炕沿上那只豁口的碗,就搁在离贾张氏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碗里的糊糊早就干成了一层硬壳。
她看得见,够不着。
……
三天后,秦淮茹抱着孩子从医院回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把怀里的孩子扔出去。
屋里一片狼藉。炕上一左一右,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贾东旭嘴巴大张,眼珠暴凸,死死瞪着房梁,早已僵硬发青。
贾张氏歪着头,一双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冲着儿子的方向。她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一层白皮,两颊深深地瘪了下去,眼角挂着两道早已干透的泪痕。
秦淮茹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跟在她身后的傻柱探头往里一看,吓得“嗷”的一嗓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东……东旭哥……贾大妈……”
院里的人听见动静,呼啦啦围了过来,一看屋里的情形,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两个都没了?”
“东旭这都硬了多少天了?贾张氏这又是怎么回事?”
“秦淮茹在医院住了三天,这屋里就没人来看过一眼?”
“谁敢来啊,那屋里一股味儿……”
有个上了岁数的大妈壮着胆子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炕沿上那只碗,脸色一下子白了。
“造孽啊……贾张氏这是活活饿死、渴死的!”
这话一出,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我那天早上听见傻柱在门口喊生了个闺女,屋里半天没动静,还当是东旭睡着了……”
“东旭怕是听见生了闺女,一口气没上来。他这一走,贾张氏动不了、喊不出,这三天……”
那人没说下去,可谁都明白后半截是什么。
三天。
她就躺在自己儿子的尸首旁边,看着那碗就在眼前、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够不着的糊糊,一点一点地,饿死、渴死。
“贾张氏这辈子,最爱克扣人家的口粮,逼着儿媳妇、孙女喝稀汤,张嘴就是‘少吃一口饿不死’……”
“到头来,她自己活活饿死了。”
“还有她那张嘴,骂了一辈子别人绝户,到头来,贾家才是真绝了户了!”
“可不是嘛,这就叫报应!”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像是一群绿头苍蝇在耳边打转。
秦淮茹抱着襁褓,站在门口,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惊天动地,哭得两条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了地上,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
“东旭啊!妈啊!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们睁开眼看看这孩子啊!你们丢下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邻居们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她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一个个都叹起了气。
可只有秦淮茹自己知道,那眼泪底下,压着的是一口长长的、松快的气。
这个家里,一下子少了两张要吃饭、要接屎端尿的嘴。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压在她头上了。
……
贾东旭和贾张氏的后事办得极其简单。
没有花圈,没有吹打,就两口薄皮棺材,还是傻柱拿自己下个月的工资垫钱买的。出殡那天,来送的人稀稀拉拉,连街道办都只派了个干事过来点了个卯。
秦淮茹抱着孩子,在灵前哭了一场,也就算完了。
后院苏家,苏妙妙听着中院传来的哭声,神色淡淡。
这一回,她什么都没做。
贾东旭是被他自己那口气憋死的,是被贾家几十年来挂在嘴边、拿来戳别人脊梁骨的那两个字,活活咒死的。
贾张氏克扣了一辈子别人的口粮,最后自己饿死在一碗够不着的糊糊跟前。
出殡那天,院里的老槐树刚冒出一点嫩芽。
有邻居凑过来问孩子取了什么名儿,秦淮茹抬眼看了看那棵树,随口道:
“就叫槐花吧。”
……
这一年,院里也换了模样。
刘光齐的判决下来了。预谋卷款、殴打致父死亡,判了十五年,发往大西北的劳改农场。
判决书送到刘家那天,二大妈抱着那张薄薄的纸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两件衣裳,说要去西北看儿子。
刘光天没拦她,只给她买了一张火车票,又往她手里塞了十块钱。
二大妈走了三个月才回来,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她没说见没见着刘光齐,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在院里提过大儿子一个字。
刘光天在锻工车间踏踏实实干了一年,转了正,考了一级工。刘光福也上了初中,兄弟俩下了班、放了学,就在自家门口劈柴、挑水,日子过得清苦,却再也没听见过皮带声。
前院的阎家,阎解放照旧在学校扫地。家里那只算盘,被他塞进了柜子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至于傻柱,还是每个月一发工资,就把钱原封不动地送到秦淮茹手里。
贾家母子一走,他心里那点念想便再也压不住了。
这天晚上,他特意把那件最体面的旧棉袄穿上,在贾家门口转了三圈,才鼓足勇气敲了门。
“秦姐……”傻柱红着脸,两截断臂局促地垂在身侧,“东旭哥和贾大妈都走了,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太难了。我……我是个光棍,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咱俩凑一块儿过吧?”
秦淮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嫁给傻柱?一个两只手都没了的残废,连自己吃饭都得人喂,往后还不得她伺候?她好不容易才把炕上那两个熬走了,难道还要再给自己找一个?
可他每个月那二十一块五,又是实打实的,这些日子要是没有傻柱这份工资,她们娘几个早就饿死了。
嫁,是不能嫁的。
可这个人,也不能放跑了。
再抬起头时,秦淮茹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柱子,姐知道你的心意……”她声音哽咽,一副柔肠寸断的模样,“可东旭和妈才刚走,尸骨未寒,槐花还在吃奶,姐要是这时候就改嫁,院里的人还不得把姐的脊梁骨戳断了?你……你再等等姐,好不好?”
傻柱一听,心都化了,连连点头:“好!好!秦姐,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他美滋滋地回了屋,一夜都没睡着。
有邻居实在看不过眼,劝他给自己留点钱,他反倒瞪着眼睛骂人家多管闲事。
“你们懂什么!秦姐早晚是我媳妇!”
……
日子一天天过去。
1961年过去了,1962年来了。
这一年的夏天,四九城的天,终于变了。
那天午后,天边先是压过来一层乌沉沉的黑云,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下雨了……下雨了!”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干裂了整整两年多的青砖地上,腾起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四合院里的人全涌了出来。
有人拿盆,有人拿桶,有人什么都没拿,就那么仰着脸站在院子当中,任由雨水浇了一头一脸。
前院的阎解旷拉着阎解娣,在雨里又蹦又跳。阎解放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弟弟妹妹,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后院的刘光天刚下班,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了也不躲,傻傻地咧着嘴笑。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冲着天直磕头,哭得老泪纵横。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啊!”
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干涸的沟渠重新淌起了水,城外龟裂的田地喝了个饱,报纸上说,郊区的庄稼返青了,秋后就能见着收成。
粮店门口的长队,一天比一天短了。
灾荒整整三年,终于缓过了这一口气。
……
后院苏家,屋檐下的雨帘挂得密密匝匝。
苏妙妙窝在躺椅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看着院子里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慢悠悠地淌进阴沟里。
司衍坐在她身边,剥着一碗新下来的莲子,剥好一颗,就往她嘴里喂一颗。
两年过去,他已经是轧钢厂一车间的四级钳工了,王德发逢人就夸,说自己这辈子收了个顶好的徒弟。
“甜吗?”
“甜。”
苏妙妙嚼着莲子,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中院的方向。
雨声里,隐隐约约传来小女孩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声音。
槐花一岁多了,早就断了奶,已经会满地跑了,整天跟在小当屁股后头转。
虽然不像后世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但身子骨也算是结实。
“衍哥。”
“嗯?”
“孩子断奶了。”
司衍剥莲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
苏妙妙坐直了身子,将身上的毯子掀到一边,伸出手,接了一捧屋檐下落下的雨水。
冰凉的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碎成了细小的水花。
“旱灾过去了。”她轻声道,“欠下的债,也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