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什么？来坐下吃早饭了。”
陆楚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喊了一声。
虞时玖乖巧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面前盘子里的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咬开后温热的蛋液流在粥面上，和陆楚生刚加入的肉松混在一起，格外诱人。
虞时玖没忍住低头快速吃了两口，又抬起头偷看陆楚生。
陆楚生坐在他对面，也在安静地喝粥。
和自己比起来，陆楚生的动作很斯文，但速度却并不慢，筷子和碗沿碰到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陆楚生。”
虞时玖嚼着荷包蛋喊他。
“嗯？”
“现在是几点？”
陆楚生抬眼看他，似乎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并不意外，“快九点了。”
虞时玖煞有其事地点头，“哦……那今天几号？”
“七月十六。”
虞时玖想了想，又问：“我们住在这里多久了？”
“……”
陆楚生放下筷子，目光在虞时玖脸上停留了数秒。
窗外的阳光在他眼底投了些微的光影，让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看起来多了几分温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觉得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
“……”
虞时玖被他看的心脏怦怦直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我记不太清了。”
“那就先吃饭。”
陆楚生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
“吃完饭后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虞时玖这次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后，虞时玖抢在陆楚身前主动洗了碗。
陆楚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眼中隐隐闪过什么古怪的光？
虞时玖弯腰洗碗的时候，肥肥突然跳上厨房的窗台，蹲在那儿看外面的鸟。
见它看的专注，虞时玖没忍住用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弹了它一点水，窗台上的肥肥抖了抖耳朵，回头瞪了他一眼。
“喵！”
“瞪我干什么？”
虞时玖理直气壮，“你又不洗碗。”
啪啪啪——！
肥肥的尾巴在窗台上拍了一下，扭过脑袋不理他了。
虞时玖也不生气，笑嘻嘻洗完最后一个碗，用抹布擦干手后走出厨房。
陆楚生此刻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玄关处等他。
他把围裙解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看起来比刚才显得更精神了不少，整个人显得利落又冷淡。
“走吧。”
陆楚生说着推开门，阳光很快从外面涌进来，把屋内照得明亮而温暖。
虞时玖不由晃了晃神。
平心而论，这样的生活……似乎真的是他很想要，很想要的生活。
从窗台上跳下来的肥肥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来，只是蹲在原地看着他们，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虞时玖很快回过神来，跟在陆楚生身后走出门。
外面的街道比虞时玖想象中更热闹。人行道上竟然有人在遛狗，马路对面是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牛角面包，金黄色的酥皮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淡淡的奶油面包香气扑鼻。
两人走在路边时，有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飞速掠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路。
虞时玖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中学生，只觉得他骑的车看起来真好看。
陆楚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会侧过身让对面的人先过。
虞时玖落后他半步，转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陆楚生，”虞时玖决定主动询问，“你记得多少以前的事？”
哪怕知道身边这个陆楚生可能是假的，虞时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陆楚生脚步不停，“全部。”
虞时玖惊讶，“全部？”
“嗯。”
陆楚生侧头看了他一眼，“我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监察队，记得决赛，也记得《轮回》。”
他顿了顿，轻声道：“更记得你。”
虞时玖愣了一下，“那你觉得这个副本要怎么通关？”
“抱歉。”
陆楚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轮回》的规则和以往所有副本都不同，目前看来它没有要我们对抗什么诡怪，也没有要我们解开什么谜题……我暂时还没找到通关方法。”
虞时玖一直怦怦跳的心脏莫名缓了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瞬间萦绕在他胸口，“那怎么办？”
可能是他不高兴的情绪确实很重，陆楚生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着虞时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时玖，”陆楚生说：“这句话我只说一遍，你一定要听好。”
虞时玖被他突然的正经弄得有些莫名紧张起来，“嗯，我听着，你说。”
“《轮回》一定会给你看一些你觉得最不可能离开的东西。”
陆楚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而郑重，“它会用你最想留住的人、最放不下的事来困住你，你越不想走，它就越真实，你越舍不得，它就越牢不可破。”
“……”
虞时玖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脸，认真地问他：
“那你呢？你是《轮回》用来困住我的东西吗？”
陆楚生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这张俊美冰冷的面皮下缓慢碎裂。
“……我可能是。”
陆楚生的声音莫名变得有些机械起来 ，他缓缓点了点头。
虞时玖看着他，心里的失望和烦躁越来越多，他说：
“那如果我不想走呢？”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街道上的声音似乎突然变远了。
街道的声音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
面包店的吆喝、自行车的铃声、包括遛狗人的谈笑——所有构成这个温暖早晨的声响，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虞时玖和面前这个“陆楚生”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
“如果我不想走呢？”
虞时玖又问了一遍，声线隐隐有点颤抖。
他看见面前这个陆楚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崩塌又重组，像是在经历某种看不见的激烈挣扎。
“时玖——”
“你还没回答我。”
虞时玖打断他的话，往前进了一步。
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你是副本用来困住我的东西吗？”
“……”
“你刚才说‘可能是’。”
虞时玖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对方略显僵硬的面容，“陆楚生，你到底是，还是不是？”
“……”
一阵微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吹动了路边的树影，但没有带来任何声音。
虞时玖侧头看向街对面，那家面包店橱窗里的牛角面包还保持着刚出炉的姿态，金黄色的酥皮上油光凝固着，没有任何变化。
他这时才终于发现，从自己问出那句话开始，这条街上所有会动的东西都停了。
遛狗的人停在人行道中央，狗抬起的爪子悬在半空，前方中学生骑的自行车前轮定格在即将碾过一片落叶的瞬间……就连树叶落下的弧线都被拦腰截断，像被剪断的胶片一样。
只有他和面前这个“陆楚生”还能动。
“……”
虞时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对方的右手。
温热的。
脉搏在跳，确实是“人”。
“你知道吗，”虞时玖低着头，手指搭在对方的腕间，“如果是真正的陆楚生站在这里，他一定会说‘是’。”
被他握住手腕的陆楚生怔愣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进副本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虞时玖轻声道：“我一开始以为他发那条消息是为了让我专心比赛，不要总是看他，但现在想一想——”
他缓缓抬头，看着面前那张轮廓分明、俊美冷淡的脸。
“他其实是在告诉我——进了《轮回》之后，不要回头看那些虚假的好日子，对吗？”
“……”
寂静像凝固的胶水，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存在两个人之间。
没多久，虞时玖就看见面前这个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识破真面目后的冷笑或僵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甚至带着点认命般无奈的扯动。
“时玖，你知道我不是他。”
“嗯。”
虞时玖点头。
男人疑惑：“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说话的语气。”
虞时玖语气认真道，“还有陆楚生在腰间系东西时从来不打结在腰后，他都是把带子绕到前面来打，我之前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是——”
“因为在背后打结，紧急情况下解不开会影响活动。”
面前的男人替他把话说完。
虞时玖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记忆里的陆楚生。”
男人说完这句话，身体表面像是浮起一层极细的波纹。
在虞时玖的注视下，诡异的波纹沿着小腿、膝盖、腰腹、胸口……一层一层地向上扩散。
波纹漫过之处，深灰色的短袖褪色成灰白，连那张脸和身体也开始变化——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皮肤表面浮现出的细微纹路，有点像陶瓷表面的冰裂纹。
虞时玖下意识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在彻底碎裂之前，露出了最后一个拟人化的神情。
不同于之前那些副本中诡怪被玩家揭露真面目后的狰狞和嘲讽，面前的男人对着虞时玖温柔地笑了一下。
“恭喜你，”裂痕蔓延到男人的嘴角，将那张俊冷的脸显露出几分诡异，“你是第一个在半小时之内就认出我不是本人的玩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地像被风吹散的沙：
“那么现在——杀了我。”
虞时玖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逐渐崩裂却依旧维持着陆楚生轮廓的脸，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
虞时玖喃喃道：“杀了你？为什么？”
某个猜测不断在虞时玖脑浮起，他有点
“时玖，这是规则。”
男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失真透着股机械质感的假音，“杀掉你在这个世界里最在意的那个人，你才能从这里出去……进入真正的副本世界。”
“……”
男人温柔地看着他：“你必须杀了我，用你的手。”
虞时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不敢杀人。
他曾经抡起消防斧劈开那些诡怪的身体时手从来没有抖过，但那些是怪物，那些是副本里生成的扭曲诡怪。
而面前这个男人，虽然不是真正的陆楚生，但他刚才给自己煎了荷包蛋，他还给粥里加肉松的动作，他走在街上会侧身让对面的人先过……这些都和陆楚生没什么区别。
在某些方面来看，他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陆楚生”。